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走廊里已经有人了。
我认得那些脚步声。正常人走路,鞋底和地面之间总隔着一层空气,落地时先轻后重,像某种礼貌的问候。而我听见自己的手——掌根,指节,指腹——依次压过水磨石地面,发出短促、干脆、几乎带着回音的声响。像有人在空房间里鼓掌。
我把书包甩上肩,双手撑地,出了教室。
高二(7)班的门牌在晨光里发白。我经过的时候,里面有人把书摞高了一点,有人把腿往过道里伸了伸。不是成心的,只是习惯。就像人看见墙会绕开,看见我,也会本能地让出——或者不让出——一条缝。
"手行者来了。"
声音从后排传来,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这个称呼跟了我很多年了,从小学到初中,再到这所市重点。他们以为它只是个绰号。有时候我也这么以为。
直到上周。
那天傍晚,我照例最后一个离开教学楼。值日生把拖把桶留在楼梯口,水渍洇开,像一张慢慢扩大的地图。我双手按上去,凉意从掌心一直爬到小臂。我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里映出自己——
一个倒着的人。
不是倒影的那种倒。是整个人以手腕为轴,悬在窗玻璃后面,双腿笔直地指向天空,像两根被遗忘的旗杆。我眨了眼,画面没了。只剩玻璃上我自己的脸,很平静,甚至有点困。
我没跟任何人说。
说了也没用。从小到大,关于我"只用走路",大人们已经讨论过太多遍:基因、神经、心理、报应。最后一个词是姑妈私下说的,她以为我听不见。我听见了。我什么都能听见,除了那些真正想搞明白的人——他们早就放弃了。
"喂。"
一只手忽然挡在我前面。
是陈默。坐我斜后方的那个,篮球打得不错,成绩中等,最大的特点是永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开口。
"你手……"他蹲下来,视线和我平齐,这让他看起来比站着时还高一些,"不疼吗?"
我看着他。他的问题很真诚,真诚到近乎冒犯。
"疼。"我说,"每天都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是我开了个玩笑。他站起来,让开了路。我双手发力,越过他伸在过道里的脚,继续往前。掌心的茧磨过地面,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刺痛,像旧友拍肩。
这所学校有条不成文的规矩:别盯着我看。但规矩管不住所有的眼睛。我感觉得到那些视线——从课桌缝隙里、从窗户外、从走廊尽头那面总是擦不干净的镜子里——它们跟着我,像跟着某种不该出现在白天的东西。
也许它们是对的。
我拐进厕所。男厕最后一格的门锁坏了,我习惯去那里。里面够窄,我的腿可以抵住门板,不至于在起立时碰到什么。我洗手,看镜中的自己:校服、乱发、一双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的眼睛。
水流过指缝。我关掉龙头。
镜子里,我的倒影晚了半拍才抬起头。
它还在低头。
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早自习铃终于响了,尖锐,像某种警告。我从厕所出来,双手落地,向教室爬去。经过那面镜子时,我没有再看。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回不去了。
比如:如果我生来就该用手走路——
那我的脚,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是我的。不是学校安排的,是我自己慢慢挪过去的。那里贴着暖气管道,冬天能蹭到一点余温;最重要的是,最后一排的桌腿之间有一道裂缝,刚好够我把腿放进去,像把多余的骨头藏进柜子的缝隙。
我撑着地面,从过道里爬过去。课桌的高度对我来说正好,坐下时不需要把自己折叠太多。同学们已经翻开英语课本,早自习的朗读声像一层薄薄的膜,把整个教室罩住。我落在那层膜下面,听得很清楚,却又像隔着什么。
我把书包塞进桌肚,手指触到一团纸。
不是垃圾。是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边缘被揉得发毛。我没立刻打开。经验告诉我,这种纸条的内容通常分成两类:一半是画着手掌和脚掌的简笔画,旁边写着"进化失败";另一半是空白的,空白比字更吓人。
我把纸条攥进掌心。
英语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和一般人不一样——她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要把地板钉穿。她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我没有抬头,只看见她深灰色的裙角悬在我眼前,像一面降下一半的旗。
"今天你值日。"她说。
不是问句。我点点头,掌心贴着地面,能感觉到她站了很久,然后才走。她什么都没再说,但那种沉默是有重量的。它压在我背上,让我确信:她看见了什么,或者她一直在等看见什么。
我松开手指,纸条已经被汗浸湿。
早自习结束,教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往外涌。我坐在原位,等所有人都走光。这是每天最安静的十分钟,走廊里的脚步声远去,食堂的方向传来不锈钢盆碰撞的声音。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处的皮肤比课本封皮还硬,纹路里嵌着洗不净的灰。
然后我的右脚动了一下。
不是抽筋。是自主的,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梦里翻了个身。我盯着它,它也盯着我——鞋尖朝前,直直地指向课桌腿,仿佛那里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我伸手按住它。
它不动了。但我的手心里,隔着校服裤,能感觉到肌肉的轮廓。它很结实,很有力气,一点都不像一双被遗弃了十几年的脚。它像是一直在等。
等什么?
我没往下想。我把它塞回桌底的裂缝里,双手撑地,起身去值日。
值日的内容是擦走廊。清洁间的拖把对我太高了,我习惯跪在地上,用一块浸透水的抹布往前推。水痕在地面摊开,我把脸贴近地面,闻到了消毒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从这个角度看,走廊很长,天花板的灯管连成一条没有尽头的水银河。
有人从我身后走过。
脚步很轻,但我很熟悉——不是正常人那种"先轻后重"的步子,而是和我一样的,掌根、指节、指腹,依次落地。
我猛地回头。
走廊空了。只有我自己的影子,被晨光斜斜地钉在地上,像一只展开四肢的水母。
不,不是影子。
我的影子是趴着的。而那个刚刚消失的声音,是站着的。
抹布还攥在我手里,水已经凉了。我低头继续擦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重,仿佛要把地板擦穿,擦到下面藏着的东西面前,告诉它:
我看见了。
第一节课的铃响了。
我把抹布扔回清洁间,双手落地,向教室爬去。经过那面镜子时,我停下来,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也停了下来。
它这次没有慢半拍。它抬头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后它举起一只手——不是撑在地上的那两只,而是第三只,从它校服袖子里慢慢伸出来的,苍白、修长、指节分明。
它把那只手放在嘴唇上。
嘘。
我没有尖叫。我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爬。掌心擦过地面的声音很稳,像在给自己鼓掌。
有些问题问出来就回不去了。但我现在已经不想问了。
我想知道答案。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