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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伦·艾赛默鲁 & 詹姆斯·罗宾森: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富裕与贫困的根源.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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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为什么会失败——权力、富裕与贫困的根源
Why Nations Fail
THE ORIGINS OF POWER, PROSPERITY AND POVETY
作者:Daron Acemoglu and James A. Robinson
(注:从爱问下载到的doc文件。原文是中英对照,我删掉了英文部分。doc文件中有图,转成txt无图,doc文件仍然保存了。另有台版中文pdf扫描版。经比较,此文即台版中文翻译版。泡人2014年3月6日)
目 录
序 言
第一章 很靠近却很不一样
第一节 格兰德河经济学
第二节 建立布宜诺斯艾利斯
第三节 从卡哈马卡……
第四节 来到詹姆斯镇
第五节 两部宪法的故事
第六节 创意、创立企业、取得贷款
第七节 路径依赖式的改变
第八节 赚一、二十亿
第九节 解释世界不平等的理论尝试
第二章 无效的理论
第一节 世界情形
第二节 地理假说
第三节 文化假说
第四节 无知假说
第三章 富裕与贫穷的形成
第一节 北纬三十八度线经济学
第二节 榨取式和广纳式的经济制度
第三节 富裕的引擎
第四节 榨取式与广纳式政治制度
第五节 为什么不总是选择富裕
第六节 刚果长期的痛
第七节 榨取式政治制度下的成长
第四章 小差异和关键时期:历史的重量
第一节 瘟疫创造的世界
第二节 广纳式制度的形成
第三节 影响深远的小差异
第四节 偶然的历史发展
第五节 了解今日的情形
第五章 “我已见过未来,它行得通”: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
第一节 我已见过未来
第二节 卡塞河河岸
第三节 漫漫长夏
第四节 不稳定的榨取
第五节 出了什么差错?
第六章 渐行渐远
第一节 威尼斯如何变成博物馆
第二节 罗马之善
第三节 罗马之恶
第四节 没有人从文都兰达写信
第五节 分歧的道路
第六节 早期成长的结果
第七章 转折点
第一节 袜子问题
第二节 随时存在的政治冲突
第三节 光荣革命
第四节 工业革命
第五节 为什么发生在英国?
第八章 别在我们的领土:发展的障碍
第一节 禁止印刷
第二节 小差异却有大影响
第三节 对工业的恐惧
第四节 禁止船运
第五节 祭司王约翰的专制统治
第六节 萨马利人的后代
第七节 持久的落后
第九章 倒退发展
第一节 香料与灭族
第二节 司空见惯的制度
第三节 打造二元经济
第四节 发展的倒退
第十章 富裕的扩散
第一节 盗贼之光
第二节 冲破障碍:法国大革命
第三节 革命输出
第四节 追求现代化
第五节 世界不平等的根源
第十一章 良性循环
第一节 黑面法案
第二节 民主的缓慢进程
第三节 粉碎托拉斯
第四节 买通法院
第五节 正向反馈与良性循环
第十二章 恶性循环
第一节 再也没有火车通往波城
第二节 从赐封到强占土地
第三节 从奴隶到吉姆·克劳
第四节 寡头铁律
第五节 负向反馈与恶性循环
第十三章 当前的国家为什么会失败
第一节 津巴布韦的乐透大奖
第二节 儿童十字军?
第三节 谁才是政府?
第四节 小畜栏
第五节 新专制主义
第六节 棉花王
第七节 不公平的游戏
第八节 国家为什么会失败
第十四章 打破窠臼
第一节 三个非洲酋长
第二节 南方榨取式制度的末日
第三节 中国的重生
第十五章 理解富裕与贫困
第一节 历史的源头
第二节 威权式成长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第三节 繁荣富裕不是设计出来的
第四节 外援的失灵
第五节 赋权
序 言
本书讨论的主题是世界上的富裕国家如美国、英国和德国,以及贫穷国家如下撒哈拉非洲、中美洲和南亚的国家,在收入和生活水平上的悬殊差距。
在我们写这篇序言时,北非和中东正经历“阿拉伯之春”(Arab Spring)的震撼,这场运动始于2010年12月17日,一名叫博阿齐齐(Mohamed Bouazizi)的街头小贩自焚激起大众的愤怒,进而点燃所谓的茉莉花革命(Jasmine Revolution)。
到了2011年1月14日,从1987年以来就统治突尼斯的总统阿里(Zine El Abidine Ben Ali)已经下台,但反对突尼斯统治菁英的革命浪潮不但未曾平息,反而益发强烈,并蔓延到中东其他国家。严密掌控埃及近三十年的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在2011年2月11日遭罢黜。当我们写完序言后,巴林、利比亚、叙利亚和也门政权的命途已岌岌不保。
这些国家内部不满的根源在于贫穷。埃及人平均收入水平只有美国人的12%左右,预期寿命则少十年;20%的埃及人口生活在赤贫中。虽然这些差异很显著,但比起美国和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如北韩、塞拉利昂和津巴布韦还算小,因为后面这些国家生活在贫困中的人口远超过半数。
为什么埃及比美国贫穷这么多?有哪些限制因素使埃及人无法变富裕?埃及的贫穷是无法改变的呢,或者它的贫穷可以根除?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有一个顺理成章的方法是,听埃及人自己谈论他们面对的问题,以及为什么他们挺身反对穆巴拉克政权。二十四岁的哈梅德是开罗一家广告代理商的员工,她在开罗的解放广场(Tahrir Square)示威时清楚地表达她的观点:“我们受到贪腐、压迫和劣质教育的荼毒。我们生活在一个必须改变的腐化体系中。”广场另一位示威者、二十岁的夏米是一名药学系学生,他表达相同的看法说:“我希望到今年底时我们能有一个民选政府,公民自由获得保障,而且我们能终结掌控这个国家的贪渎。”解放广场的抗议者异口同声谴责政府的腐化、无能提供公共服务,以及国内缺乏机会平等。他们尤其控诉压迫和缺乏政治权利。正如国际原子能总署前署长巴拉迪(Mohamed El Baradei)2011年1月13日在推特(Twitter)上写的:“突尼斯:压迫+缺乏社会正义+封杀和平改革渠道=定时炸弹。”埃及人和突尼斯人都认为他们的经济问题根源是缺乏政治权利。当抗议者开始更有系统地表述他们的要求时,埃及抗议运动领袖之一、软件工程师兼部落客哈利勒(Wael Khalil)张贴了第一份十二项立即要求,全部集中在政治改革上。提高最低薪资之类的议题只出现在中程要求当中,留待稍后实施。
对埃及人来说,导致他们落后的原因包括一个无能且贪腐的政府,一个让他们无法发挥才能、雄心和原创性的社会,以及他们所得到的教育。但是,他们也知道,这些问题的根源是政治。所有他们面对的经济阻碍,来自于政治权力在埃及由少数菁英行使与垄断的方式。他们了解,这是他们首先要改变的事。
然而,解放广场上的抗议者对这个议题的看法,却与主流思想明显背离。当辩论为什么埃及这样的国家如此贫穷时,大多数学者与评论家都强调完全不同的因素。有些人强调埃及的贫穷主要由地理条件所决定,因为这个国家大部分是沙漠,且缺乏足够的降雨,土壤和气候不适于高生产力的农业。其他人则指出,埃及人的文化特质不利于经济发展和繁荣富裕。他们说,埃及人缺乏让其他国家繁荣兴盛的工作伦理和文化特质,而且还接受与经济成功相冲突的伊斯兰信仰。第三种看法在经济学家和政策专家当中是主流意见,这种看法认为埃及统治者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来促使他们国家繁荣起来,并且在过去一直采用不正确的政策和策略。这种看法也认为,如果这些统治者能接受正确的顾问提供的正确咨询,富裕兴盛将随之而来。对这些学者专家来说,统治埃及的少数菁英只顾自己利益、牺牲社会福祉的事实,似乎与了解这个国家的经济问题毫不相干。
在本书,我们将论述解放广场上的埃及人的看法才是正确的,而不是大多数学者和评论家的看法。事实上,埃及之所以贫穷就是因为它被一小群菁英统治,他们以图利自己的方式组织社会,牺牲了大多数人的利益。政治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用来为掌权者制造庞大的财富,例如前总统穆巴拉克显然累积了七百亿美元财富。输家是埃及人民,而且他们有切身之痛。
我们将阐明,对埃及贫穷的这种诠释(也就是人民的看法),也对“为什么穷国会贫穷”提供了一种普遍的解释。不管是在北韩、塞拉利昂或津巴布韦,我们将说明穷国为什么贫穷的原因就和埃及一样。英国和美国之类的国家变富裕,是因为它们的人民推翻掌控权力的菁英,创造了一个政治权利更广泛分配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中,政府需要回应人民并对人民负责,而且广大民众都能够利用经济机会。我们将说明,要了解今日世界何以有这种不平等,就必须深入过去,研究各个社会的历史演进。我们将发现,英国之所以比埃及富裕,是因为英国(精确地说是英格兰)在1688年发生一场革命,促成了该国的政治转型以及伴随的经济转型。人民争取并赢得更多政治权利,而且利用这些权利来扩大自身的经济机会。其结果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政治与经济演进轨迹,并在工业革命达到高潮。
工业革命及其解放的科技发展并未扩散到埃及,因为该国当时在鄂图曼帝国(Ottoman Empire)掌控下,受到的待遇和后世穆巴拉克家族的对待相去不远。鄂图曼在埃及的统治于1798年被拿破仑推翻,但该国随后又落入英国殖民主义者的掌控,他们对促进埃及的富裕繁荣和鄂图曼人一样毫无兴趣。虽然埃及人终于摆脱鄂图曼帝国和大英帝国、并在1952年推翻君主政体,但这种改变与1688年英国的革命不同;埃及政治并未从根本上转型,只是把权力交给另一批菁英,而他们对于为埃及人民创造富裕的漠不关心也与鄂图曼和英国如出一辙。结果是,社会的基本结构并未改变,埃及也依然贫穷如故。
本书将探究长期以来这些模式如何自我复制,以及为什么有时候它们会改变,就像1688年英国发生的事件,和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这将帮助我们了解今日埃及的情况是否已经改变,以及推翻穆巴拉克的革命会不会带来一套能够带给一般埃及人民富裕的新制度。埃及过去曾发生过未带来改变的革命,因为发动革命的人只是接管被罢黜者的统治,重新建立类似的体系。一般人民确实难以获得真正的政治权利,并改变社会的运作方式。但真正的改变仍然可能发生,而我们看到它在英国、法国和美国,以及日本、博茨瓦纳和巴西等国家如何发生。基本上贫穷的社会想变富裕,需要的就是政治转型。有证据显示埃及可能正在发生这种转型。另一位解放广场的抗议者迈特瓦利说:“现在你看到穆斯林和基督徒站在一起,你也看到老年人和年轻人同心协力,他们都想要相同的东西。”我们将看到社会中这种广泛的运动就是这类政治转型发生的关键。如果我们了解这类转型发生的时机和原因,我们将更有能力评估哪些运动就像过去那样将以失败收场,以及哪些运动我们可以期待将获得成功,并改善数百万人的生活。
1、 很靠近却很不一样
(1)格兰德河经济学
诺加雷斯市被一道围墙分成两半。如果你站在围墙旁边往北看,你会看到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位于圣塔克鲁兹郡境内。这里的家庭年平均收入约三万美元。大多数十几岁的少年男女都在学校念书,大多数成人都有高中学历。尽管有许多人批评美国医疗体系多么不足够,此地居民相对来说算是颇为健康,预期寿命以全球标准来看都算高。许多居民年龄超过六十五岁,享有联邦医疗保险计划的保障。这只是由政府提供、被许多人视为理所当然的服务之一,还有例如电力、电话、污水处理系统、公共卫生、与该地区其他城市和美国其他地方连接的道路网,以及同样不可或缺的治安等等。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市民可以从事每天的活动,毋须害怕生命危险和其他安全威胁,也不必担心随时遭盗窃、被征用,或其他危及他们在事业上和住家上的投资。同样重要的,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的居民视为理所当然的是,他们的政府虽然效率低落,且偶尔发生贪渎,却是他们的代理人。他们可以投票更换市长、众议员和参议员;他们可以在总统选举中投票决定谁来领导国家。民主是他们的第二天性。
几英尺外的围墙南方情况却大不相同。墨西哥索诺拉省诺加雷斯市的居民虽然生活在该国相对富裕的部分,但此地家庭的年平均收入只有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的三分之一。大部分索诺拉省诺加雷斯市的成年人没有高中学历,许多青少年不在学校就读。母亲必须担心很高的婴儿死亡率。落后的公共卫生条件意味着索诺拉省诺加雷斯的居民寿命不及北方的邻居。他们也无缘利用许多公共设施。围墙南方的道路状况极差,治安水平更是低落。犯罪率很高,在此地创立事业是高风险的活动。不只是可能遭匪徒劫掠,还要取得各种许可和贿赂许多人,光是开业就已经不容易。索诺拉省诺加雷斯的居民每天得与政治人物的贪渎和无能共同生活。
相较于北方的邻居,民主是此地居民晚近才有的体验。在公元2000年的政治改革前,索诺拉省的诺加雷斯市就和墨西哥的其他地方一样,是由贪腐的宪政革命党所掌控。
一个城市的两边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就地理和气候来看,两边没有差别,该地区流行的疾病种类也一致,因为细菌在穿越美国与墨西哥边境上不受任何人为规定的限制。当然,居民的健康状况大不相同,但这与疾病环境没有关系,而是因为边境南方的人民生活的卫生条件较差,且缺乏足够的医疗。
然而也许两边的居民就有很大的差异。有没有可能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市的居民是欧洲移民的后裔,而南方的居民则是阿兹特克人的后代?并非如此。边境两边人民的背景相当类似。墨西哥在1821年脱离西班牙独立后,诺加雷斯附近地区就成为墨西哥旧加利福尼亚省的一部分,甚至到1846—48年的美墨战争后仍保持如此。直到1853年的哥斯登购买计划后,美国边界才延伸到此一地区。当时勘察边界的密契勒中尉曾提到这个“诺加雷斯的漂亮小山谷”。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和索诺拉省诺加雷斯的居民有相同的祖先,享用相同的食物,听相同的音乐,还有我们可以大胆说,有着相同的“文化”。
当然,有一个简单而明显的理由可以解释诺加雷斯两边的差异,而且你可能早就猜到了:那道隔开两边的墙。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是在美国境内,它的居民可以利用美国的经济制度,使他们能够自由选择职业、入学接受教育和学习技术,雇主被鼓励投资于最好的科技设备,因而可以支付员工较高的薪资。他们也能利用政治制度,参与民主的过程,选举自己的代表,并在他们行为不当时将他们换掉。其结果是,政治人物会提供市民要求的基本服务(从公共卫生、道路、到法治等内容)。索诺拉省诺加雷斯的居民则没有这么幸运,他们生活在一个由不同制度所塑造的不同世界。这些不同的制度为诺加雷斯两边的居民和愿意投资的创业家与企业,制造出不同的诱因。这些由两个诺加雷斯及两个国家不同的制度制造的诱因,就是边界两边经济繁荣差异的原因。
为什么美国的制度比墨西哥制度更加有利于经济成功,甚至比拉丁美洲其他国家都是如此?这个问题的答案存在于早期殖民时代不同社会形成的方式。制度性的分歧在当时就发生,其影响一直持续至今。要了解这种差异,我们必须从北美洲与拉丁美洲设立殖民地之时开始探究。
(2)建立布宜诺斯艾利斯
1516年初,西班牙航海家迪索利斯航行到南美洲东岸一片宽广的河口。他登上岸边,宣告该地为西班牙领土,并把那条河命名为拉普拉塔河,意即“银之河”,因为当地人拥有白银。河口两边的原住民——住在今日乌拉圭的查鲁尔人,和住在今日阿根廷彭巴草原上的奎兰地人——敌视这些新来者,他们是小聚落形式生活的狩猎采集者,没有强大的集中式政治组织。当迪索利斯勘探这片他企图为西班牙占领的新土地时,一群查鲁尔人用棍棒把他打死。
1534年,仍然抱着希望的西班牙派遣第一批殖民者,在迪门多萨的率领下从西班牙出发,同年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所在位置兴建一座城镇。那里应该是欧洲人理想的地方,字义是“好空气”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气候温和宜人,但第一批到达那里的西班牙人却没有住太久,他们要的并非好空气,而是想榨取资源和可胁迫的劳工。不过,查鲁尔人和奎兰地人并未乖乖就范,他们拒绝提供食物给西班牙人,被抓到时拒绝工作。他们以弓箭攻击新来的移民。西班牙人陷于饥饿,因为他们没有料到必须自己供应食物。布宜诺斯艾利斯并非他们原来梦想的样子,他们无法胁迫当地人提供劳力。那个地区没有白银或黄金可供开采,迪索利斯发现的白银实际上来自西边远方安第斯山脉的印加帝国。
挣扎求生的西班牙人开始派出探险队,寻找能提供更多财富和更容易胁迫的劳力的新地方。1537年,其中一支探险队在迪阿育拉斯率领下溯巴拉纳河而上,寻找一条通往印加的路线。这支探险队在路上与一个称作瓜拉尼的土著族群接触,这些人过着以玉米和树薯为主食的农业经济。迪阿育拉斯立刻发现瓜拉尼人是与查鲁尔人和奎兰地人完全不同的族群,经过短暂的冲突后,西班牙人克服了瓜拉尼人的抵抗,并建立了一座城镇亚松森,那里直到今日仍是巴拉圭的首都。这些西班牙征服者娶了瓜拉尼公主,并且很快封自己为新贵族。他们采用瓜拉尼人既有的强征劳工和进贡制度,只是改由他们掌握大权。这种做法类似他们想建立的殖民地,于是在四年内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放弃,在该地殖民的西班牙人全都迁到这个新城镇。
有“南美洲巴黎”之称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是一个有欧洲式林荫大道的城市,建立在彭巴草原富饶的农业财富基础上;但那里直到1580年才再度有西班牙人进驻。放弃布宜诺斯艾利斯和征服瓜拉尼人凸显了欧洲人在美洲殖民的逻辑。我们将看到,早期的西班牙人和英国殖民者对自己耕种土地不感兴趣,他们要别人为他们耕种,他们要的是劫掠金银财宝。
(3)从卡哈马卡……
早在迪索利斯、迪门多萨和迪阿育拉斯的探险之前,已有更著名的哥伦布在1492年10月12日看到巴哈马群岛中的一个岛屿,以及其他人的许多探险行动。西班牙在美洲的扩张和殖民从1519年柯尔特斯入侵墨西哥后开始积极进行,十五年后皮萨罗的探险队进入秘鲁,两年后迪门多萨的探险队进入拉普拉塔河。接下来的一个世纪,西班牙征服并殖民南美洲的中部、西部和南部,而葡萄牙则占据东部的巴西。
西班牙人的殖民策略极为有效。这套策略最早由柯尔特斯在墨西哥发展成形,其基础是:西班牙人发现,压制反抗最有效的方法是俘虏原住民的首领。该策略让西班牙人得以占有首领积蓄的财富,并且胁迫原住民进贡和提供食物。下一步是封自己为原住民社会的新菁英,并控制既有的征税、纳贡,特别是强制劳动的方法。
当柯尔特斯和他的部下在1519年11月8日抵达宏伟的阿兹特克首都特诺奇提特兰时,他们受到阿兹特克皇帝蒙特祖玛的欢迎,因为他接受身边谋士的建议,决定以和平方式迎接西班牙人。接下来发生的事,在1545年后由圣方济会教士德萨哈冈,详细记载在他的著名的佛罗伦丁抄本里。
“他们(西班牙人)立刻紧紧抓住蒙特祖玛……接着所有枪支齐发……恐惧压倒一切。就像每个人吞下了自己的心。即使尚未天黑,人们感到恐怖、惊讶和忧虑,人们陷于惊吓中。
”天一亮,(西班牙人)就宣布所有要求的东西,白玉米饼、烤火鸡、蛋、淡水、木头、木柴、木炭……蒙特祖玛只能乖乖就范。
“当西班牙人安顿好后,他们随即询问蒙特祖玛城里所有的财宝……他们热烈地搜寻黄金。蒙特祖玛带领西班牙人时,他们围绕着他……每个人握着他,每个人紧紧抓住他。
”当他们来到提欧卡库的藏宝所,他们拿出所有灿烂华丽的东西,凤尾绿咬鹃羽毛头冠、玩物、盾牌、金盘子……金鼻环、金腿环、金臂环、金额环。
“黄金被剥下……他们很快点起火,焚烧所有宝物。它们全部烧毁,而西班牙人把黄金另外铸成条块……然后西班牙人到处行走……他们拿走所有东西,一切他们认为的好东西。
“然后他们来到蒙特祖玛自己的藏宝所……在称作托托卡库的地方……他们取出(蒙特祖玛的)财产……所有的宝物;有垂饰的项链、有凤尾绿咬鹃羽簇的臂环、黄金臂环、手镯、有贝壳的金环……象征统治者的绿宝石皇冠。他们全都拿走。”
对阿兹特克人的军事征服在1521年完成。已当上新西班牙省总督的柯尔特斯开始通过“赐封”制度瓜分最有价值的资源,即原住民。赐封最早在十五世纪出现在西班牙,是再征服摩尔人(八世纪后移民到该国南部的阿拉伯人)的产物。在新世界,它采用一种远为有害的形式:把原住民赏赐给称作赐封主的西班牙人。原住民必须进贡和提供劳役,以交换赐封主让他们皈依成基督教徒。
一项对赐封主角色的鲜活记录由道明会教士拉斯卡萨斯流传到今日,他是最早也最强烈批评西班牙殖民制度的人士之一。拉斯卡萨斯在1502年搭乘新总督德奥万多的船队抵达西班牙人占领的伊斯帕尼奥拉岛。他对每天目睹的残酷对待和剥削原住民愈来愈感到幻灭和不安。1513年,他担任西班牙征服古巴军队的随行教士,甚至因为他的服务而获得赐封。不过,他放弃赐封,并展开呼吁改革西班牙殖民制度的长期运动。他的努力以1542年写成的著作《印地毁灭简述》达到最高点。他记述在尼加拉瓜看到的赐封如下:
“每个殖民者接受分派(或者如法律上的用语叫‘赐封’)给他的镇上居民,安排这些居民为他工作,窃占他们已经匮乏的食物为己有,并接管本地人向来拥有和耕种作物的土地。殖民者对待所有本地人——贵族、老人、女人和小孩——犹如他自己家庭的成员,并因此要他们为他的个人利益日夜操劳,不给任何休息。”
对新格拉纳达(今日的哥伦比亚)的征服者,拉斯卡萨斯叙述西班牙采取的策略:
“为了达成搜括所有黄金的长期目的,西班牙人运用他们惯常采用的分配(或他们所说的赐封)城镇及其居民的策略……然后一如既往,对待他们犹如奴隶。探险队的总指挥官自己抓住整个国土的国王,囚禁他六或七个月,以非法手段向他要求愈来愈多的黄金和宝石。这位波哥大的国王非常害怕,为了从施酷刑者的夹具获得解脱,他答应交出装满整个房子的黄金;为了履行承诺,他派他的子民出去寻找黄金,然后一点一点连同许多宝石一起带回来。但是黄金还没装满,西班牙人宣称将以违背承诺处死他。那位指挥官建议应该由他来裁夺,因为他代表法律,当他们依照指示正式指控国王时,他宣判如果国王继续不履行交易,将遭受酷刑。他们以吊刑折磨他,在他肚子上浇滚烫的牛脂,用铁箍将他的双腿吊在木杆上,脖子吊在另一根木杆上,两个人抓住他的手,开始烧他的脚底。指挥官偶尔会来巡视,并重复说除非他拿出更多黄金,否则他们会慢慢折磨他至死。他们说到做到,国王最后屈服于他们加诸在他身上的痛楚而死去。”
在墨西哥操演到完美的征服策略与惯例,很快就被西班牙帝国其他地方采用。没有一个地方比皮萨罗征服秘鲁更有效果。拉斯卡萨斯在他的记述中说:
“在1531年,另一名大恶徒带着一群人旅行至秘鲁王国。他决心模仿他的同伙探险家在新世界其他地方使用的策略和技巧。”
皮萨罗从靠近秘鲁的城镇通贝斯附近的海岸出发,开始往南前进。到1532年11月15日,他来到山城卡哈马卡,印加皇帝阿塔华巴和他的军队驻扎在该地。第二天,不久前才在父王卡帕克驾崩后的继承权竞争中打败兄弟的阿塔华巴,与他的随从来到西班牙人扎营的地方。阿塔华巴很生气,因为他已听到西班牙人犯下暴行的消息,例如侵犯太阳神印蒂的神庙。接下来发生的事已广为人知,西班牙人设下陷阱,杀了阿塔华巴的护卫和随从,可能多达两千人,并且捕获了国王。为了获得自由,阿塔华巴不得不承诺装满一个房间的黄金,和两倍多的银子。他照做了,但西班牙人违背承诺,在1533年将他勒死。那年十一月,西班牙人占领印加首都库斯科,那里的印加贵族受到跟阿塔华巴一样的待遇,被囚禁直到他们拿出黄金和白银。当他们无法满足西班牙人的要求时,就被活活烧死。库斯科伟大的艺术宝藏如太阳庙,里面的黄金尽遭劫掠,并熔铸成金块。
这时西班牙人把注意力转向印加帝国的人民。和在墨西哥一样,人民被分派到赐封地,由跟随皮萨罗的每一个征服者各分得一块。赐封是殖民时代早期用来控制和组织劳动力的制度,但它很快就面对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1545年,一个叫瓜尔巴的本地人在今日玻利维亚境内的安第斯山高地寻找原住民神殿时,被一阵突然刮起的强风吹倒在地,然后看到眼前有一块被掩盖住的银矿石。这是一座大银山的一部分,西班牙人将这座银山取名为“富山”。不久后在它四周兴起一座叫波托西的城市,到1650年最巅峰时的人口高达十六万人,比当时的里斯本或威尼斯还多。
为了开采这些银子,西班牙人需要矿工,许许多多的矿工。他们派遣迪托雷多担任新总督,即西班牙殖民地的最高首长,他的主要任务是解决劳工问题。迪托雷多在1569年抵达秘鲁,先花五年时间巡视各地,并调查他的新领地。为了找到他需要的劳工,迪托雷多迁移几乎所有原住民,把他们集中在称作“控制营”的新城镇,以方便假西班牙国王之名剥削劳动力。然后,他重新启用和修改一种称作米塔的印加劳动制度,米塔在印加语言克丘亚语的意思即“轮流”。根据米塔制度,印加人曾利用强迫劳动的方式经营专门提供食物给神庙、贵族和军队的农场。印加菁英则反过来提供饥荒时的赈济与安全。但在迪托雷多统治下的米塔制,尤其是在波托西,变成了西班牙殖民时期规模最大、也最繁重的劳动力剥削制度。迪托雷多划出一片广大的管辖区,从今日秘鲁中部一路涵盖到大部分现代玻利维亚的国土,面积广达约二十万平方英里。在这个地区里刚抵达的男性原住民,有七分之一必须在波托西的矿场工作。波托西的米塔制在整个殖民时期持续运作,直到1825年才废除。地图1显示西班牙征服时期米塔管辖区叠放在印加帝国上的样子。它显示米塔与帝国心脏地区重叠的程度,也涵盖了首都库斯科。
奇特的是,今日仍可在秘鲁看到米塔制度的残留。举卡尔卡省和临近的雅科马育省的差异为例,这两个省份看起来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两省都在山地高处,分别居住操克丘亚语的印加后代,然而雅科马育省远为贫穷,居民的消费比卡尔卡省居民少三分之一。这些居民也了解这些情况。在雅科马育,他们问难得来到该地的外国人:“你们不知道这里人比卡尔卡的人穷吗?你们怎么会想到来这种地方?”难得是因为从地区首府库斯科(也是古代印加帝国的首都)到雅科马育,比到卡尔卡困难得多。往卡尔卡的道路很平坦,往雅科马育的道路却崎岖不平。要到偏远的雅科马育需要骑马或骑骡子。卡尔卡和雅科马育的居民都种同样的作物,但在卡尔卡民众会拿到市场上出售换钱,在雅科马育,居民种植作物只供自己食用。这些对外人和本地人都明显可见的不平等,可以从制度的差异来理解——一些可追溯到迪托雷多和他有效剥削原住民劳动力的计划等历史根源的制度性差异。雅科马育和卡尔卡主要的历史差异是,雅科马育位于波托西的米塔管辖区内,而卡尔卡不在其中。
除了集中劳力和利用米塔制外,迪托雷多把赐封制整合成人头税,每个成年男性每年要以白银缴纳一笔固定额度的税。这是另一项设计来强迫人们进入劳动市场并压低西班牙地主支付薪资的计划。另一项制度叫“产品配销“,也在迪托雷多任内逐渐普及。这项制度是以西班牙人决定的价格,强迫出售产品给当地人。最后,迪托雷多拟定并实施”达拉欣”制——字意即“负担”——以利用原住民为西班牙菁英的事业背负沉重的产品,例如葡萄酒、古柯叶或纺织品,取代役用的牲畜。
在西班牙人的美洲殖民地各处,类似的制度和社会架构纷纷兴起。在初期的掠夺和搜刮金银后,西班牙人建立了一套为剥削原住民而设计的制度。赐封制、米塔制、产品配销制和达拉欣制的设计,都是为了把原住民的生活压到勉强维生的水平,并为西班牙人榨取所有超过此一水平的剩余所得。征收他们的土地、强迫他们工作、对劳动服务提供低薪资、课重税,甚至对非自愿购买的产品收取高价,都是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虽然这些制度为西班牙皇室创造了许多财富,并让征服者和他们的后代变得十分富裕,但他们也把拉丁美洲变成世界上最不平等的大陆,并大幅削弱它的经济潜力。
(4)来到詹姆斯镇
当西班牙人在1490年代开始征服美洲时,英格兰还是欧洲较小的国家,刚从一场内战的破坏逐渐复原,即玫瑰战争,因此英格兰无法在各国争夺美洲的战利品和黄金以及剥削原住民中取得优势。几乎一百年后的1588年,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率领西班牙无敌舰队侵略英格兰意外溃败,引发整个欧洲政治的大震撼。英格兰的胜利虽然来得幸运,但这也象征英格兰终于获得自主的制海权,能够参与殖民帝国扩张的大势。
因此英格兰人在同一时期开始在北美殖民并非巧合。但他们已经是后来者,选择北美不是因为那里吸引人,而是因为那里是仅有的选择。美洲“较好的”部分,有许多原住民可以利用、有黄金和白银矿可供开采的地方都已被占领。英格兰人只得到剩余的东西。十八世纪英国作家兼农业学家杨格(Arthur Young)讨论到有利润的“主要食用产品”(指的是可供出口的农业产品)在哪里生产时说:
“整体看来,我们殖民地的主要食用产品价值离太阳愈远就愈降低。在西印度群岛,也就是最热的地方,每个人可以生产八英镑十二先令一便士。在南方大陆,只有五英镑十先令。在中部大陆,金额是九先令六又二分之一便士。在北方的殖民地,数值只有二先令六便士。这些数值暗示一个最重要的教训——避免在北方纬度高的地方殖民。”
英格兰人最先尝试在北卡罗莱纳的洛亚诺克建立殖民地,时间是1585年到1587年间,但以彻底失败收场。1607年他们再度尝试。将近1606年年底,忠实苏珊号(Susan Constant)、神速号(Godspeed)和发现号(Discovery)三艘船在纽波特船长指挥下驶向弗吉尼亚。这些殖民者在弗吉尼亚公司资助下,开进切萨皮克湾(Chesapeake Bay),沿着一条他们以英王詹姆斯一世命名的河流而上。1607年5月14日,他们建立了殖民地詹姆斯镇。
虽然弗吉尼亚公司拥有的船所载的殖民者是英格兰人,但他们的殖民模式深受柯尔特斯、皮萨罗和迪托雷多建立的样板的影响。他们最初的计划是抓住当地的酋长,利用他来取得补给品,并胁迫原住民为他们生产食物和财富。
英格兰殖民者第一次踏上詹姆斯镇时,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进入一片由波瓦坦联盟拥有主权的领土,这个联盟由约三十个政治体组成,效忠于瓦罕苏纳科克国王。瓦罕苏纳科克的首都位于韦洛伍柯摩克镇,距离詹姆斯镇只有二十英里。殖民者的计划是先研究清楚整个形势。如果无法劝诱当地人提供食物和劳力,殖民者至少有可能和他们交易。殖民者似乎从未想过他们可能得工作和种植自己的食物。这不是新世界征服者的做法。
瓦罕苏纳科克很快察觉殖民者的出现,并以极度怀疑的眼光看待他们的意图。他统治的领土对北美洲来说是一个相当大的帝国,但他有许多敌人,而且缺乏像印加帝国那样的高度集权政治掌控。瓦罕苏纳科克决定弄清楚英格兰人的意图,先是派遣使者说他愿意与他们保持友好关系。
随着1607年冬季临近,詹姆斯镇的殖民者食物储备渐少,殖民地的统治委员会指定的领导人温菲尔德变得犹豫不决。这种情况最后靠史密斯上校解救才化险为夷。史密斯是个传奇人物,他的记述是我们有关早期殖民地发展的主要信息来源之一。他出生于英格兰林肯郡的乡下,后来违抗父亲要他从商的愿望而成为一名佣兵。他先在荷兰与英格兰军队一起打仗,之后加入奥地利部队在匈牙利服役,对抗鄂图曼帝国的军队。史密斯在罗马尼亚遭俘虏,被当作奴隶卖到农场工作。有一天他打倒主人,偷走主人的衣服和马匹,逃回奥地利领土。他在往弗吉尼亚的航行途中惹出麻烦,因为违抗温菲尔德的命令而被囚禁在忠实苏珊号上。当船抵达新世界后,原本的计划是要审判他。然而大出温菲尔德、纽波特和其他殖民地领导层意料的是,当他们打开密封的命令时,发现弗吉尼亚公司早已任命史密斯担任治理詹姆斯镇的统治委员会成员之一。
由于纽波特已航行回英格兰载运补给品和更多殖民者,温菲尔德不确定该怎么做,所以全靠史密斯救了殖民地。他进行一连串的交易任务,取得重要的食物补给。在其中一次任务中,他被瓦罕苏纳科克的弟弟欧佩参卡诺格俘虏,并被带至国王所在的韦洛伍柯摩克。他是第一个会见瓦罕苏纳科克的英格兰人,而根据一些记述,史密斯能够保全性命全赖瓦罕苏纳科克的小女儿宝嘉康蒂的干预。史密斯在1608年元月2日获释,他回到詹姆斯镇,那里的食物仍然极度匮乏,幸好纽波特在同一天稍晚从英格兰及时返回。
宝嘉康蒂
宝嘉康蒂
詹姆斯镇的殖民者没有从这段初期经验学到多少东西。随着时间进入1608年,他们继续寻找黄金和贵金属。他们似乎还不明白,若要生存,他们无法靠当地人供养,不论是通过威胁或交易。史密斯最先了解到,柯尔特斯和皮萨罗用起来得心应手的殖民模式,在北美洲就是不管用,原因是基本环境差异太大。史密斯写到,和阿兹特克与印加不同,弗吉尼亚没有黄金。他在日记中说:“你得知道,粮食就是他们所有的财富。”留下大量日记的早起移民之一托德基尔,生动地描述史密斯和其他人发现这一点时的沮丧:
“没有交谈、没有希望,没有工作,只有挖黄金,提炼黄金,搬运黄金。”
当纽波特1608年4月航行回英格兰时,他带着一批俗称愚人金的黄铁矿。他在九月底返回,带着弗吉尼亚公司的命令,要他们加强控制当地人。他们的计划是为瓦罕苏纳科克加冕,希望如此能让他臣服于英王詹姆斯一世。他们邀请他到詹姆斯镇,但瓦罕苏纳科克对殖民者深具戒心,不想冒被俘虏的危险。史密斯记录瓦罕苏纳科克的回答:“即使你们的国王送我礼物,我也是国王,而这是我的国土……你的国王来见我,不是我去见他,更不是到你的要塞,我不会咬这种诱饵。”
如果瓦罕苏纳科克不肯“咬这种诱饵”,纽波特和史密斯就必须到韦洛伍柯摩克来进行这项加冕礼。这整件事似乎以彻底失败收场,唯一的结果是瓦罕苏纳科克决定该是除去殖民地的时候了。他实施贸易制裁,詹姆斯镇再也不能交易补给品。瓦罕苏纳科克决心以饥饿打败他们。
纽波特在1608年12月再度扬帆回英格兰,带着一封史密斯写的信,恳求弗吉尼亚公司的主管改变他们对殖民地的想法。在弗吉尼亚不可能采用像墨西哥和秘鲁一样的通过剥削快速致富的方法,这里没有黄金和贵金属,而且无法强迫原住民工作或提供食物。史密斯发现,如果想建立能够存活的殖民地,殖民者就必须工作。因此他恳求主管派遣合适的人来:“你们再派人来时,我恳求你们派三十名木匠、农夫、园丁、渔夫、铁匠、泥瓦匠,以及砍树及挖根者,各带充足的补给品,那么我们就有一千名这种人。”
史密斯不想再有更多无用的金匠。詹姆斯镇再一次因为他的临机应变而存活下来。他设法哄骗和威吓当地原住民与他交易,当他们不愿意交易时,他只好另觅他途。回到殖民地,史密斯完全掌控大局,他实施“不工作便没食物吃”的规定。詹姆斯镇活过了第二个冬天。
弗吉尼亚公司原本是一家营利性企业,但两个多灾多难的年头没有赚进分文。公司主管决定他们需要新的管理模式,于是以单一的总督取代统治委员会。第一个被任命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是盖兹爵士。公司当局听从史密斯的部分警告,并且发现他们必须尝试一些新方法,特别是因为1609至1610年冬季(即所谓的“饥饿期”)发生的事件而加强了这层体认。新的管理模式让史密斯没有发挥的空间,他懊恼地在1609年秋季返回英格兰。少了他的足智多谋,加上瓦罕苏纳科克紧紧控制食物供应,詹姆斯镇的殖民者慢慢饿死。在进入冬季的五百人中,只有六十人捱到三月。形势恶劣到他们被迫吃人肉。
盖兹和他的助手戴尔爵士在殖民地实施的“新方法”,是一套对英格兰殖民者极其严厉的工作制——当然不包括管理殖民地的菁英们。戴尔推行的“神圣、道德与军事法”包括如下的条款:
·男人或女人都不得从殖民地逃跑投靠印第安人,违者应处以死刑。
·任何人若抢夺公共或私人园圃,或葡萄园,或偷盗玉米穗,应处以死刑。
·殖民地成员不得出售或给予任何本殖民地的商品给船长、船员或水手,以运送出本殖民地,供他私人的用途,违者处以死刑。
弗吉尼亚公司认为,如果无法剥削原住民,也许可以剥削殖民者。在新的殖民开发模式下,弗吉尼亚公司拥有所有土地,居民都住在营房里,由公司发给规定的配给品。工作队也由公司编排,各队由一名公司代理人负责监督。那很接近戒严状态,死刑是最先采用的惩罚。前述第一项条款在建立殖民地的新制度上十分重要;公司威胁要处死逃跑的人,因为在新工作制下,对必须工作的殖民者来说,逃跑并投靠当地人变成愈来愈吸引人的选项。此外,由于当时在弗吉尼亚即使是原住民的人口密度也很低,独自在荒野生活以逃避弗吉尼亚公司控制也非不可能。公司的力量在面对这些选项时十分有限,无法胁迫靠着仅能维生的配给品生活的英国殖民者卖力工作。
地图2显示在西班牙征服时期美洲不同地区的人口密度估计。美国的人口密度除了几个地点外,每平方英里最多只有四分之三个人。在中墨西哥或安第斯山秘鲁,人口密度高达每平方英里四百人,是美国的五百多倍。在墨西哥或秘鲁可能办到的事,在弗吉尼亚却不可能。
弗吉尼亚公司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承认,他们初期的殖民模式在弗吉尼亚不管用,而且也经过很久才明白“神圣、道德与军事法”的失败。从1618年起,该公司才开始采用一套大不相同的新策略。由于无法胁迫当地人或殖民者,唯一的变通方法是给殖民者诱因。该公司在1618年开始实施“人头权制”(head-right system),给每名男性殖民者五十英亩土地,每多一名家庭成员则再给五十英亩,他们带至弗吉尼亚的仆人也并入计算。殖民者可以获得房屋,并且解除合约的束缚;而在1619年,大议会(General Assembly)成立,实际上赋予所有成年男性制订治理殖民地的法律与制度的权力。这是美国民主制度的起源。
弗吉尼亚公司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学到,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和中南美洲管用的方法,在北方却行不通。十七世纪剩下的时间则是学习第二个教训的漫长奋斗;殖民地想在经济上能够生存的唯一方法是,创造能提供诱因的制度,让殖民者愿意投资和努力工作。
随着北美洲逐渐开发,英格兰菁英不断尝试设立严格限制经济与政治权利的制度,只赋予特权给殖民地居民中的少数,就像西班牙人的做法。然而每一次这种模式都以失败收场,正如在弗吉尼亚的经验。
其中一次最具野心的尝试始于弗吉尼亚公司改变策略后不久。在1632年,切萨皮克湾北边数千万英亩的土地,由英王查理一世授予巴尔的摩男爵卡尔弗特。马里兰宪章给巴尔的摩男爵完全的自由,可以根据他的意愿建立政府,其中第七条规定,巴尔的摩有“完全、充分且绝对的权力,为上述政府的利益与福祉,根据本法的要旨,而规定、制订和执行任何法律的权力”。
巴尔的摩草拟了一份建立一个庄园社会的详细计划,是十七世纪理想农业英格兰在北美洲的翻版。内容是把土地分割成数千英亩的小块,由地主来管理。地主将招募佃农,而佃农将耕种土地,并交租给控制土地的特权阶级菁英。另一个类似的企图发生在1663年,当时有八个业主创建卡罗莱纳,其中包括艾胥黎古柏。艾胥黎古柏和他的秘书、伟大的英国哲学家洛克(John Locke),创制了卡罗莱纳基本宪法。这份文件和之前的马里兰宪章一样,擘画了一个由地主菁英控制的阶级社会。宪法序文说:“这片领土的政府之建立完全符合君主政体,我们就生活在君主政体中,这片领土也从属于君主政体;我们可以避免建立纷杂的民主政体。”
基本宪法的条文制订出一个僵化的社会结构,最底层是“农奴”(leet-men),第二十三条规定:“所有农奴的子女生来都是农奴,且世世代代如此。”农奴没有政治权力,上面一层是领主(landgrave)和酋长(cazique),这两类人组成贵族。领主各可获分配四万八千英亩土地,酋长可获得二万四千英亩。这份蓝图也包括成立议会,领主和酋长拥有代表席次,但只允许辩论八位业主事先同意的法案。
正如尝试在弗吉尼亚实施严苛的规定归于失败,在马里兰和卡罗莱纳建立类似制度的计划也无疾而终,理由大同小异。每个例子都证明,无法强迫殖民者接受僵化的阶级社会,因为他们在新世界有太多选择了。相反的,必须提供他们诱因才能让他们工作。而且很快地他们就要求更多经济自由,和更大的政治权利。在马里兰也一样,殖民者坚持获得自己的土地,他们迫使巴尔的摩男爵建立议会。1691年,议会促成英王宣布马里兰成为直辖殖民地,因而撤除巴尔的摩和所属贵族的政治特权。类似的长期抗争也发生在南、北卡罗莱纳,同样的,业主都遭挫败。南卡罗莱纳在1729年变成直辖殖民地。
到1720年代,所有后来组成合众国的十三个殖民地都有类似的政府结构。每个州各有一名总督,和一个以男性财产拥有者特许权为基础的议会。它们并非民主政治;女性、奴隶和无财产者不得投票。但比起同一时代的其他地方,政治权利已相当普及。这些议会和它们的领袖在1774年联合起来召开第一次大陆会议(First Continental Congress),揭开美国独立的序幕。议会相信他们有权选出自己的成员,也有权征税。而我们知道,这为英国殖民政府带来了问题。
第一次大陆会议,通过并颁布《独立宣言》,自由美利坚诞生
(5)两部宪法的故事
现在应该已经很清楚的是,美国(而非墨西哥)采用并实施支持民主原则的宪法、节制政治权力的使用,并把权力广泛分配给社会并非偶然。1787年各殖民地代表在费城开会撰写的文件,是一段始于1619年詹姆斯镇成立大议会的漫长过程的结果。
美国独立时期发生的宪政过程,以及不久后墨西哥发生的情况,两者间有着极为鲜明的对比。1808年2月,拿破仑的法国军队入侵西班牙。到5月,他们已经攻下西班牙首都马德里。9月时,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被俘虏并退位,全国性的中央军政府(Junta Central)取代他的角色,高举对抗法国的火炬。军政府先在阿兰惠斯集结,但在面对法国军队时往南方撤退。最后部队退到加的斯(Cadiz),在那里虽然遭到拿破仑的军队围城但仍坚守阵地。军政府在这里组织称作柯尔蒂斯(Cortes)的国会。到1812年,这个国会制订了后世所知的加的斯宪法(Cadiz Constitution),根据人民主权的概念要求创建立宪君主制度。该宪法也要求结束特权,并采用法律平等对待的制度。这些要求都深受南美洲的菁英厌恶,他们所统治的制度环境仍然由赐封、强迫劳动,以及由这些菁英与殖民国家掌控的绝对权力所构成。
拿破仑入侵导致的西班牙国家崩溃,在拉丁美洲各殖民地造成一场宪政危机。当时有许多要不要承认中央军政府权威的争议,许多拉丁美洲人的反应是开始组织自己的军政府。他们迟早会意识到真正脱离西班牙独立的可能性。最早宣告独立的地方是1809年玻利维亚的拉巴斯,虽然很快就被从秘鲁派出的西班牙军队镇压。在墨西哥,菁英阶层的政治态度受到1810年希达尔哥神父领导的起义运动影响。希达尔哥的军队9月23日劫掠了瓜纳华多,并杀死高层殖民官员,然后开始不加区别地滥杀白人。情况变得更像阶级战争甚至种族战争,而不像独立运动,它使得所有菁英团结成反对力量。如果独立运动容许群总参与政治,那么地方菁英也持反对态度,不只是西班牙人反对而已。结果是,墨西哥菁英以极度怀疑的态度,看待通往群众参政的加的斯宪法;他们绝不承认它合法。
1815年,拿破仑的欧洲帝国崩垮,西班牙国王费迪南德七世重掌大权,加的斯宪法遭废除。当西班牙王权开始尝试收复它的美洲殖民地时,它在反独立的墨西哥并未碰上麻烦。但在1820年,一支在加的斯集结准备搭船到美洲恢复西班牙权威的西班牙军队,反叛了费迪南德七世。全国各地的军队纷纷加入他们,费迪南德被迫恢复加的斯宪法,并重新召开科尔蒂斯。新科尔蒂斯甚至比制订加的斯宪法的旧国会还激进,它提议废止所有形式的胁迫劳动,此外也攻击一些特权——例如,军方在自己的法庭接受审判的权利。当墨西哥最后受迫接受这份文件时,地方菁英决定分道扬镳,宣告独立。(并非所有独立都是对民众有利的,这就是一例。)
这场独立运动由曾在西班牙军队服役的伊图尔比德领导,1821年2月24日,他公布自己的墨西哥独立蓝图伊瓜拉计划。该计划采用立宪君主制,搭配一位墨西哥皇帝,并废除墨西哥菁英认为会危及他们地位和特权的加的斯宪法。计划立即获得支持,西班牙很快发现无法阻止大势。但伊图尔比德不只策划了墨西哥的分离,他很快发现这个权力真空,并利用军方的支持自立为皇帝。伟大的南美洲独立革命领袖玻利瓦尔形容伊图尔比德“蒙上帝和刺刀的恩典”而登上皇帝宝座。伊图尔比德并未受到像美国总统受到的政治制度束缚;他很快变成独裁者,到1822年10月,他解散宪法认可的国会,以他自己挑选的军人集团取代。虽然伊图尔比德在位不久,这种模式的事件在十九世纪的墨西哥却不断反复发生。
美国宪法并未创造一个现代标准的民主政体。谁能在选举中投票留给各州自己决定。虽然北方的州很快把投票权交给所有白人男性,不管他们赚多少钱或拥有多少财产,南方各州却是逐步赋予这项权利的。没有一州给女性或奴隶投票权,而且虽然解除了白人男性的财产和财富限制,限缩黑人男性的明文规定却反而更加严苛。当然,美国宪法在费城制订的当时,奴隶被视为合乎宪法,而最卑劣的协商是有关众议院在各州的席次分配。席次原本是要按照各州的人口来分配,但南方州的代表要求奴隶应计算在内,北方反对。众议院席次分配的妥协结果是,一个奴隶被算成五分之三个自由人。美国北方与南方的冲突在宪政过程中受到抑制,就是因为达成五分之三的规则和其他妥协。后来陆续增添一些修正——例如,密苏里妥协规定,一个支持奴隶制的州和一个反对奴隶制的州必须同时加入联邦,以便保持支持与反对奴隶制的势力在参议院的平衡。这些伪饰让美国政治制度得以和平运作,直到内战终于以有利于北方的方式解决这个冲突。
美国内战既血腥又极具破坏力,但在内战之前和之后都有充足的经济机会提供给大部分人口,尤其是在美国北部和西部。墨西哥的情况则大不相同。如果美国在1860年到1865年间经历了五年的政治不稳定,墨西哥则是在独立的头五十年经历了持续不断的不稳定。桑塔安纳的生涯就是最好的写照。
桑塔安纳是韦拉克鲁斯一名殖民官员的儿子,在独立战争中以为西班牙而战闻名。1821年他投效伊图尔比德,从此未再回头。1833年5月他首度担任墨西哥总统,但只行使权力不到一个月就让位给法里亚斯。法里亚斯的任期只持续了十五天,桑塔安纳再度复位重掌权力。不过,这次复位和第一次上任一样短暂,到七月初又被法里亚斯取代。桑塔安纳和法里亚斯的双人舞蹈持续到1835年桑塔安纳被巴拉干取代。但桑塔安纳不是轻易放弃的人,他在1839年、1841年、1844年、1847年都回来再当总统,最后一次是从1853年到1855年间。总共算起来,他十一度担任总统,在任期间墨西哥打输了阿拉莫战役和德克萨斯独立战争,以及惨烈的美墨战争,后者导致丧失后来变成新墨西哥州和亚利桑那州的土地。从1824年到1867年,墨西哥共有五十二位总统,其中只有很少人按照宪法规定的程序取得权力。
空前不稳定的政治对经济制度和诱因的影响十分明显,这种不稳定导致财产权的高度不安全,并且严重削弱墨西哥的政府,使其缺乏征税和提供公共服务的权威及能力。即使桑塔安纳是墨西哥的总统,一大部分国土也不在他的控制下,使美国得以趁机吞并德克萨斯。此外,正如前面提到,墨西哥宣告独立背后的动机是为了保护殖民时期发展出来的那套经济制度,用伟大的德意志探险家兼拉丁美洲地理学家洪堡的话来说,那导致墨西哥变成“不平等的国度”。这些制度把社会建立在剥削原住民和创立垄断事业的基础上,因此而阻碍广大人口的经济诱因和创造力。当美国在十九世纪上半叶开始经历工业革命时,墨西哥正变得更贫穷。
(6)创意、创立企业、取得贷款
工业革命始于英国,最早的成功是使用新机器带来棉布生产的巨大变革,新机器原本由水车推动,而后改由蒸汽引擎推动。棉布生产机械化先是造成纺织工人生产力大增,后来扩大到其他产业。创新是经济各领域的科技突破的动力,带头的人是渴望采用新创意的创业家和企业人士。初期的革命很快就跨越北大西洋,散播到美国。人们看到采用在英国发展的新科技可以创造极大的经济机会,他们也受到激励而努力开发自己的发明。
我们可以通过哪些人取得专利权来了解这些发明的性质。保护创意财产权的专利制度,最早是在1623年英格兰国会通过的独占法当中被制度化,部分原因是要阻止国王随意授予“专利书”给他钦定的人选,亦即授予从事特定活动或事业的独家权利。美国的专利记录令人惊讶的是,获准取得专利的人来自各行各业和各种背景,不限于富人和菁英阶层。许多人借由专利致富。以爱迪生为例,他发明留声唱片与灯泡、并创立了至今仍是全球大企业的通用电气公司。他是家中七个孩子的老小,父亲塞缪尔·爱迪生从事过许多职业,从拆除屋顶木瓦盖、裁缝到经营旅店。爱迪生没受过多少正式教育,而是由母亲在家教育长大。
爱迪生
第一盏电灯
从1820年到1845年,美国的专利所有权人中只有19%其父母是专业人士,或来自知名的地主家族。在同一期间,获得专利权的人有40%只受过初级或更低的教育,就像爱迪生。此外,他们通常创立公司来利用他们的专利,这也像爱迪生那样。正如美国在19世纪比当时绝大多数国家在政治上更民主,美国在创新方面也比其他国家民主。这对美国在经济上迈向全世界最创新国家的道路极其重要。
如果你是有创意的穷人,要取得专利并不难,因为申请专利不必花太多钱,但要利用专利赚钱却是另一回事。当然,其中一个方法是把专利卖给别人。这是爱迪生初期的做法,为了筹措资本,他把他的四路多工电报专利以一万美元卖给西方联盟公司。但销售专利只有对像爱迪生这样的人才划算,因为他产生创意的速度比他实际应用它们还快。(他在美国拥有1093项专利,在全世界有1500项专利,都打破世界纪录)从专利通往赚钱最好的道路是自己创立企业。但创立企业需要资金,需要银行借钱给你。
美国的发明家再一次地相当幸运。在19世纪期间,金融中介和银行业迅速扩张,提供了经济快速成长和工业化的重要助力。在1818年,美国营运中的银行有338家,总资产为一亿六千万美元;到1914年,银行数目达到27864家,总资产二百七十三亿美元。美国的潜在发明家有现成的资金渠道帮助其开创自己的事业。此外,美国银行和金融机构的激烈竞争,意味可获得相当低利率的资本。
墨西哥的情况却大不相同。事实上,在墨西哥革命开始的1910年,墨西哥只有四十二家银行,其中两家控制着所有银行资产的60%。和美国竞争激烈的环境不同,墨西哥银行业几乎没有竞争可言。缺乏竞争意味银行可以向顾客收取很高的利率,并且通过只借钱给有权势和已经很富有的人,使他们得以利用这些信用渠道强化自己对许多经济部门的掌控。
墨西哥银行业在19世纪和20世纪的营运形式,是独立后墨西哥政治制度的直接结果。经历桑塔安纳时代的混乱后,接着是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徒劳无功地尝试在墨西哥建立殖民政权,从1864年到1867年间扶持麦克西米连皇帝。法国人被驱逐后,墨西哥制订了一部新宪法。但由胡亚雷斯和他死后的特哈达建立的政府,很快遭到年轻的军头迪亚斯的挑战。迪亚斯将军在对抗法国的战争中战功彪炳,并开始对权力存有野心。他组织一支反抗军,并在1876年11月的特科亚克战役中打败政府军。次年五月,他设法让自己当选总统,并以大体上未中断、且愈来愈独裁的方式统治墨西哥,直到三十四年后在爆发的革命中被推翻。
和伊图尔比德和桑塔安纳一样,迪亚斯从担任军事指挥官发迹。从军人跨入政坛在美国也可见到,美国第一任总统华盛顿在独立战争中也是战功辉煌的将领。南北战争联邦军的常胜将领之一格兰特,在1869年当上总统;二战欧洲盟军的最高统帅艾森豪威尔,从1953年到1961年担任美国总统。不过与伊图尔比德、桑塔安纳和迪亚斯不同的是,美国的军事将领都未以武力取得权力,也未仗恃武力逃避交出权力。他们行动做事都遵守宪法。虽然墨西哥在19世纪也有宪法,但对限制伊图尔比德、桑塔安纳和迪亚斯的行为却没有作用。只有以这些人取得权力的相同方法,才能让他们交出权力:也就是使用武力。
迪亚斯侵犯人民的财产权,擅自征用广大的土地,并授予各种商业经营独占权和优惠权给他的支持者,包括银行业。这种行为并非新鲜事,这与过去西班牙征服者的做法如出一辙,桑塔安纳只是追随他们的脚步。
美国银行业对促进国家经济富裕的帮助远比墨西哥银行业大,原因与银行业业主动机的差异无关。支撑墨西哥银行业独占特性的获利动机,在美国也存在,但这种获利动机却以不同方式被引导,原因是美国的制度与墨西哥大不相同。美国的银行家面对的是不同的经济制度,而这些制度让他们处在远为激烈的竞争中。这主要是因为制订银行业法规的政治人物本身也面对大不相同的诱因,而这些诱因则由不同的政治制度所形成。没错,在18世纪末美国宪法开始运作不久,一种类似后来墨西哥的银行体系也开始崛起。政治人物尝试建立州层次的银行独占,以便授予他们的朋友和伙伴,交换部分独占获利。这些银行也很快开始放款给制订法规的政治人物,就像墨西哥一样。但这种情况在美国无法长久持续,因为尝试建立这种银行垄断的政治人物必须面对选举和改选,不像墨西哥的政治人物不必接受选举考验。对政治人物来说,建立银行独占,然后放款给政治人物是很划算的生意,然而这对人民不是什么好事。和墨西哥不同,美国人民可以节制政治人物,并淘汰那些利用职权为自己牟利或为亲信制造独占的政客。其结果是,银行独占跟着崩垮。美国的政治权利较为普及,尤其是与墨西哥相比较,因此保证了获得融资和贷款的平等权利。这也反过来确保有创意和发明的人,能从创意和发明中获益。
(7)路径依赖式的改变
世界在1870年代和1880年代发生了改变,拉丁美洲也不例外。迪亚斯建立的制度,与桑塔安纳或西班牙殖民国家的制度没有两样。世界经济在19世纪下半叶蓬勃发展,蒸汽船和铁路等运输上的创新促使世界贸易大幅扩张。这一波全球化意味资源丰富的国家如墨西哥——或更贴切地说是这类国家里的菁英阶层——可以出口原料和自然资源给工业化中的北美和西欧,并从中牟取利益。迪亚斯和他的亲信因此发现自己处在一个不同且快速演变的世界。他们意识到墨西哥也必须改变,但这不表示必须革除殖民式的制度,并以类似美国的制度取代。他们选择的“路径依赖”(path-dependent)式改变,只导致已造成拉丁美洲既贫穷又不平等的制度演进至下一个阶段。
全球化使美洲的大片旷野,即所谓的开放边疆(open frontiers)变得价值非凡。这些边疆的开放通常只是虚构的,因为有被残暴剥削的原住民居住在那里。但争夺这里突然变得有价值的资源是19世纪下半叶美洲最具重要性的过程之一。这些有价值的边疆突然开放并没有让美国和拉丁美洲走上类似的路径,反而带来由既有制度的差异所形成的更大分歧,尤其是有关谁有权取得土地这个议题。在美国,一连串的立法行动,从1785年的土地法(Land 0rdinance)到1862年的公地放领法案(Homestead Act),都大开取得边疆土地的门。虽然原住民一直被排挤在外,但这些发展创造了平等且经济上充满活力的边疆。然而,在大多数拉丁美洲国家,政治制度制造出极为不同的结果,边疆土地被分配给有政治权势者、有钱人和有关系者,让这些人变得更有权势。
迪亚斯也开始废除许多阻碍国际贸易的殖民制度残留,因为他预期国际贸易能让他和他的支持者获得许多利益。不过,他的模式仍然与格兰德河北边邻国的经济发展模式不同,而是和柯尔特斯、皮萨罗及德托雷多等人相同,即菁英可获得庞大的利益,其余所有人则被排除在外。当菁英投资时,经济会稍微成长,但这种经济成长注定会令人失望,同时在这种新秩序下,缺乏权利的人也被牺牲了,就像诺加雷斯内地索诺拉省的雅基人。从1900年到1910年,大约三万名雅基人遭到驱逐,他们基本上都沦为奴工,被送往尤加敦的黄条龙舌兰农场工作。(黄条龙舌兰的纤维是一种有价值的出口产品,可以用来制造绳子和麻线。)
阻碍墨西哥和拉丁美洲成长的特定制度模式一直持续到20世纪,这一点由以下事实清楚展现:就像在19世纪,这个模式导致各方争夺由权力带来的利益,制造出经济迟滞、政治不稳定、内战和政变。迪亚斯终于在1910年被革命军推翻。墨西哥革命之后,其他国家也相继革命,包括1952年的玻利维亚、1959年的古巴,和1979年的尼加拉瓜。另一方面,哥伦比亚、萨尔瓦多、危地马拉和秘鲁陷于长期内战。征收或威胁征收资产仍然经常发生,玻利维亚、巴西、智利、哥伦比亚、危地马拉、秘鲁和委内瑞拉,都推行大规模的农地改革(或企图改革)。革命、征收和政治不稳定伴随着军政府,以及各种类型的独裁统治。虽然拉丁美洲也逐步迈向更开放的政治权利,但一直到1990年代大部分拉丁美洲国家才变成民众政体,而且即使如此也还经常陷于不稳定。
这种不稳定常伴随大规模镇压和谋杀。智利1991年的真相与和解国家委员会报告证实,在1973年到1990年的皮诺切特独裁统治期间,有2279人因为政治原因被杀害,另外有五万人可能遭囚禁和酷刑,还有数十万人被革职。1999年危地马拉的历史澄清委员会报告确认,总共有42275名受害者,虽然有其他人宣称从1962年到1996年有二十万人在危地马拉遭谋杀,其中有七万人在里奥斯将军统治期间遭杀害,但里奥斯非但未因其罪行而受到惩罚,甚至还在2003年出马竞选总统;所幸他并未当选。阿根廷的失踪者国家调查委员会估算从1976年到1983年,被军方谋杀的人数约九千人,但该报告声明实际人数可能更高。(人权组织估计的人数约三万人。)
(8)赚一、二十亿
殖民社会的组织和这些社会制度的残留,造成了深远的影响,形成今日美国和墨西哥的差异,因此而有两边截然不同的诺加雷斯。比尔盖茨和施林(Carlos Slim)两人如何变成全球首富的对照——巴菲特是另一个例子——说明了背后运作的力量。盖茨和微软公司崛起的故事家喻户晓,但盖茨是全球首富和全球顶尖创新科技公司创办人的身份,并未阻止美国司法部在1998年5月8日对微软公司提起民事控告,声称微软滥用独占势力。争议的焦点是微软将其IE浏览器与Windows操作系统捆绑在一起。政府注意盖茨已经很久,最早在1991年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就已启动调查,想确定微软是否滥用它在个人电脑操作系统上的垄断地位。2001年11月,微软与司法部达成和解协议;即使惩罚比许多人要求的轻微,但微软的气焰已受到压制。
美国反垄断法——谢尔曼法不是吃素的
在墨西哥,施林并不是靠创新赚得他的财富。早期他在股市交易获利丰硕,收购并改造困难企业也颇为成功。他一鸣惊人的出击是收购墨西哥电信公司(Telmex),也就是1990年被萨林纳斯总统民营化的独占电信事业。政府在1989年9月宣布有意出售墨西哥电信51%的投票股权(所有股票的20.4%),并在1990年11月接受投标。虽然施林所投并非最高标,以他的卡索集团为首的集团却赢得了这次标售。施林没有立即支付价款买下股票,而是设法延迟付款,利用墨西哥电信本身的股利来偿付股票。过去是国营独占事业的公司,现在成了施林的独占事业,而且获利高得惊人。
同墨西哥政治菁英结盟的施林,将墨西哥电信玩弄于股掌之上
造就施林的经济制度和美国的经济制度大不相同。如果你是墨西哥创业家,进入障碍会在你事业的每个阶段扮演重要角色。这些障碍包括必须取得昂贵的执照、必须穿越繁琐的程序、政治人物和市场中已存在的经营者会蛮横阻挡你的前进道路,以及因为金融业与你的竞争对手结伙而使你难以取得融资。这些障碍可能无法克服,使你难以进入高利润的领域,或者成为你最好的助力,让你的竞争者无法靠近。两种情况的差别当然是你认识谁、你可以影响谁——以及,没错,你可以贿赂谁。施林是一位有才干且野心勃勃的人,来自相对平凡的黎巴嫩移民背景,但他是取得独家合约的大师;他设法垄断了墨西哥获利丰厚的电信市场,然后把触角延伸到拉丁美洲各处。
施林墨西哥电信的垄断不断遭到挑战,但这些挑战一直没有成功。1996年长途电话服务商阿凡电信(Avantel)向墨西哥竞争委员会诉请调查墨西哥电信是否垄断电信市场;1997年该委员会宣布墨西哥电信在地方电话业务、全国长途电话和国际长途电话等领域,都有强大的垄断势力。但墨西哥监管当局尝试限制这种垄断的努力却毫无结果,原因之一是施林和墨西哥电信利用所谓的“保护诉请”程序,亦即向当局提出诉请,宣称特定法律不适用于当事人。保护诉请的概念可以回溯到1857年的墨西哥宪法,原本是为了保护个人的权利和自由。然而在墨西哥电信和其他墨西哥独占企业手中,它成了巩固垄断地位的可怕工具。保护诉请非但没有保护人民的权利,反而提供法律公平性的漏洞。
施林靠墨西哥经济致富主要归功于他的政治关系。他尝试在美国创业就没有那么成功了。1999年,他的卡索集团买下电脑零售商美国电脑公司(CompUSA),而美国电脑公司先前已授权一家叫COC服务的公司在墨西哥销售产品。施林立刻就违背合约在墨西哥成立自己的连锁商店,排除COC的竞争,但COC在达拉斯法院控告美国电脑公司。达拉斯没有保护诉请程序,所以施林败诉,并被罚款四亿五千四百万美元。代表COC的律师维纳(Mark Werner)事后说:“这项判决传达的信息是,在全球经济的版图中,想来美国市场的企业必须遵守美国的规则。”当施林面对美国的制度,他惯用的赚钱伎俩就不管用了。
(9)解释世界不平等的理论尝试
我们生活在不平等的世界,各国之间的差异类似于诺加雷斯两边的不同,只是规模更大。在富裕国家,民众的身体更健康、更长寿,而且受的教育高得多。他们生活中也有渠道利用各种设施和选择,从度假到就业机会等等,而这些都是贫穷国家难以企及的。富国的人民也能在没有坑洞的公路上开车、使用抽水马桶和电力,家里也有自来水。他们通常也有不会随便逮捕和骚扰人民的政府,反而政府会提供各种服务,包括教育、卫生医疗、道路以及治安。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公民可以在选举中投票,对国家的政治方向有发言权。
世界不平等的悬殊差异清楚呈现在所有人面前,即使是生活在许多没有电视和网络的穷国人民也都知道。这种对差异的认知促使许多人非法越过格兰德河或地中海,以便体验富国的生活水平和机会。这种不平等不只是影响穷国个人的生活,也导致不满和憎恨,对美国和其他国家产生严重的政治后果。了解这些差异为什么存在和造成它们的原因,就是本书探讨的焦点。发展这种了解的目的不只在于了解这件事本身,同时也是为了构思更好的点子以跨出第一步去改善数十亿贫困者的生活。
诺加雷斯围墙两边的不一致只是冰山的一角。正如整个墨西哥北部都受惠于与美国贸易往来(虽然并非所有贸易都属合法),诺加雷斯的居民比其他墨西哥人更富裕,一般墨西哥人的平均年家庭收入只有五千美元。索诺拉省诺加雷斯的相对富裕,主要归功于集中在工业园区的加工出口工厂;而第一个工业园区是由加州一名篮子制造商坎贝尔所兴建。第一家进驻的工厂则是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的笛子与萨克斯风制造商业主博斯拥有的乐器公司柯因亚特。柯因亚特之后,紧接着梅瑞思(Memorex,电脑缆线)、阿凡特(Avent,医院制服)、格兰特(Grant,太阳镜)、钱柏林(Chamberlain,车库门开关装置),以及新秀丽(Samsonite,旅行箱)。重要的是,这些全都是美国企业和企业人士,使用美国资本和技术。因此,索诺拉省诺加雷斯相对于墨西哥其他地方较为富裕,其来源是外国。
不过,美国和墨西哥的差异相较于世界其他国家还算较小。美国人民平均的财富是墨西哥人民平均的七倍,是秘鲁或中美洲人民平均的十倍以上。美国人比下撒哈拉非洲人民平均富裕约二十倍,而且是住在马里、埃塞尔比亚和塞拉利昂等非洲最穷国家人民的近四十倍。不只是美国如此,有一小群富裕国家——主要在欧洲和北美,加上澳大利亚、日本、新西兰、新加坡、韩国和台湾——它们的人民都享有与世界其他国家人民大不相同的生活。
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远比索诺拉省诺加雷斯富裕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边界两边有着大不相同的制度,为诺加雷斯两边的居民创造了极为不同的诱因。今日的美国远比墨西哥或秘鲁富裕,也是因为它的经济和政治制度为企业、个人和政治人物塑造了诱因。每一个社会都依照一套经济和政治规范在运作,这套规范由国家和公民集体创造并执行。经济制度塑造经济诱因:接受教育、储蓄和投资、创新和采用新科技的诱因等等。是政治程序决定了人民生活在何种经济制度下,而政治制度决定了这个程序如何运作。例如,一个国家的政治制度决定公民有没有能力控制政治人物并影响他们如何行为。这又反过来决定政治人物是否为人民的代理人(尽管并非完美),或者能滥用委托他们行使的权力,或他们会不会篡夺权位以聚敛财富、追求自己的目标而危害人民的利益。政治制度包括、但不限于形诸文字的宪法,也不限于该社会是否为民主政体,政治制度包括国家规范和管理社会的权力和能力。我们也必须更广泛地考量决定政治权力在社会里如何分配的因素,尤其是不同群体以集体行动追求自己的目标、或阻止其他人追求目标的能力。
正如制度会在现实生活影响行为和动机,它们也能决定国家的成功或失败。个人才能在社会每个层面都很重要,但仍然需要一个制度架构来将它转换成有用的力量。盖茨和其他信息科技的传奇人物一样,有极高的才能和野心,但他的所作所为终究是回应诱因。美国的教育体系让盖茨和类似他的人,能获得独特的技术来搭配他们的天分;美国的经济制度能让这些人轻易开创企业,不必面对无法攀越的障碍;美国劳动力市场让他们能雇佣合格的员工,而相对开放竞争的市场环境则让他们能扩展公司和行销产品。这些创业家从一开始就有信心能够执行他们梦想的计划:他们信任制度和法治,而且不担心他们财产权的安全问题。最后,这套政治制度确保稳定性和持续性。这样一来,这些创业家可以确定没有独裁者能掌控权力并改变游戏规则、征收他们的财富、囚禁他们,或威胁他们的生命和生计。他们也可以确定社会没有特定的利益集团能操纵政府往经济上极度不利的方向走,因为政治权力受到节制且分散够广泛,因此一套能为繁荣创造诱因的经济制度得以出现。
本书将说明,虽然经济制度对决定国家的贫穷或富裕极其重要,但决定国家经济制度的是政治和政治制度。归根结底,美国良好的经济制度来自于1619年起逐步发展而来的政治制度。我们解释世界不平等的理论说明,政治与经济制度如何交互影响而造成了贫穷或富裕,以及世界不同的部分如何产生不同的制度。我们对美洲历史的简短回顾,提示了塑造政治和经济制度的几股力量。今日不同模式的制度都有深植的历史根源,因为一旦社会以特定的方式架构后,就倾向会长久延续。我们将说明这个事实源自政治和经济制度交互影响的方式。
这种长久延续以及造成这种情形的力量,也解释了何以想消除世界的不平等和让穷国变富裕如此困难。虽然制度是造成两个诺加雷斯的差异以及墨西哥与美国不同的关键,但这不表示墨西哥人能达成改变制度的共识。一个社会并不必然会发展或采用最能增进经济增长或人民福祉的制度,因为其他制度对控制政治和政治制度的人可能更有利。社会中掌握权势的人和无权势者往往对应该保留何种制度、应该改变何种制度看法分歧。施林不会乐于看到他的政治关系消失,或保护他事业的进入障碍被撤除——尽管新企业进入市场能让数百万墨西哥赚钱。因为没有这种共识,社会最后的规则就取决于政治:谁有权力和这种权力可以如何运作。施林有权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相较之下盖茨的权力则受到许多限制。这是为什么我们的理论不只牵涉经济、也牵涉政治的原因。我们谈的是制度对国家成功或失败的影响——亦即贫困与富裕的经济学;我们谈的也是制度如何形成又如何随着时间演变,以及即使它们为数百万人带来贫穷和不幸却为何无法改变——亦即贫困与富裕的政治学。
2、 无效的理论
(1)世界情形
本书的焦点是解释世界的不平等,以及其中一些明显可见的普遍模式。第一个经历持续经济成长的国家是英国——或称大不列颠,指的是1707年以后英格兰、威尔士和苏格兰的联盟。18世纪下半叶,出自重大科技突破并将之应用到工业上的工业革命逐渐发挥影响,经济成长也随之缓慢浮现。英国的工业化很快散播到大多数西欧国家和美国。英国的富裕也快速扩散到英国的移民殖民地(settler colonies)如加拿大、澳大利亚和新西兰。我们可以列出今日三十个富裕国家的清单,除了上述国家外,也包括日本、新加坡和韩国。后面三国的富裕属于一种更广泛的模式,许多东亚国家经历快速成长都是这种模式,包括中国台湾和后来的中国大陆。
世界上收入排名殿后的国家呈现的图景,也和排名顶端的国家一样鲜明。如果你列出今日全世界最贫穷的三十个国家,你会发现它们几乎全都在下撒哈拉非洲,加上不在非洲的阿富汗、海地和尼泊尔,后面这几个国家都有某些与非洲国家相同的关键性质,我们稍后将解说。如果你回到五十年前,顶端的三十国和底部的三十国跟现在没有太大差异。当时的新加坡和韩国不在富国之列,底部三十国会有一些和今日不同的国家,但整体图景会与今日所见的相当一致。如果回溯到一百年前或一百五十年前,你会发现两个类别几乎都是相同的国家。
地图3显示2008年的情况。颜色最深的国家代表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不到2000美元。大多数非洲国家属这种颜色,阿富汗、海地和部分东南亚国家(如柬埔寨和老挝)也是。朝鲜也在这一组国家里。白色代表最富裕的国家,年人均国内生产总值20000美元以上。我们在这一组看到常见的国家:北美、西欧国家、澳大利亚和日本。
我们可以在美洲发现另一个有趣的模式。列一张从最富有到最贫穷的美洲国家清单,你将发现最上面是美国和加拿大,其次是智利、阿根廷、巴西、墨西哥和乌拉圭,或许还有委内瑞拉,视原油价格而定。再下来有哥伦比亚、多米尼加共和国、厄瓜多尔和秘鲁。垫底的是另一些明显贫穷很多的国家,包括玻利维亚、危地马拉和巴拉圭。回到五十年前,你会发现完全一致的排名。一百年前:一样。一百五十年前:还是一样。因此不只是美国和加拿大比拉丁美洲富裕;拉丁美洲之内的富国和穷国也有一个明确和持续的差距。
最后一个有趣的模式是在中东。我们在中东发现蕴藏丰富石油的国家如沙特阿拉伯和科威特,它们的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接近三十个富国。但如果油价下跌,它们会很快从排名滑落。只有很少石油或没有石油的中东国家如埃及、约旦和叙利亚,人均国内生产总值水平全都类似危地马拉和秘鲁。没有石油的中东国家也都很穷,尽管它们跟中美洲与安第斯山国家一样,还不像下撒哈拉非洲国家那么穷。
虽然今日我们看到这些富裕模式有相当高的延续性,但这些模式并非没有改变或不会改变。第一,正如我们已经强调过,大多数目前世界的不平等始于18世纪末,是工业革命以后发生的。截至18世纪中叶,贫富国的差距不只小得多,而且当时贫富的排名也与后来一直保持稳定的排名不一样。例如在美洲,过去一百五十年我们看到的排名与五百年前完全不同。第二,许多国家经历了数十年的快速成长,像二战后的多个东亚国家,和晚近的中国大陆。也有许多国家在成长之后转而变成衰退,例如阿根廷快速成长直到1920年,变成世界最富裕的国家之一,但之后便开始长期滑落。苏联是更值得注意的例子,它在1930年到1970年间成长迅速,但随后急速崩跌。
什么原因造成贫穷与富裕以及成长模式的重大差异?为什么西欧国家和西欧移民进驻的殖民地在19世纪开始成长,此后一直维持好景?什么原因让美洲国家的不平等排名持久不变?为什么下撒哈拉非洲和中东国家未能创造出西欧那样的经济成长,而许多东亚国家则出现飞跃的经济成长?
有人可能认为,世界的不平等差距如此大、模式如此截然不同,表示一定有一个众人都能接受的解释,但实际上并非如此。大多数社会科学家对贫穷与富裕根源的假设完全说不通,无法让人信服地解释这样的情形。
(2)地理假说
世界不平等的原因有一个广被接受的理论,即地理假说,该假说宣称富国与穷国的巨大分野是由地理差异造成的。许多穷国如非洲、中美洲和南亚国家,都位于南北回归线间的热带。对照之下,富国往往位于温带地区。穷国与富国的地理集中性赋予地理假说一种肤浅的吸引力,许多社会科学家和学者就以这种假设来做为理论和观点的基础。可惜这无法使错误变正确。
早在18世纪伟大的法国政治哲学家孟德斯鸠就已发现,富裕与贫穷呈现出地理的集中,并为这种现象提出一种解释。他宣称热带气候下的人民倾向较懒惰,缺乏探究的精神,因此不努力工作,不知创新,这是他们贫穷的原因。孟德斯鸠也推论,懒惰的人倾向被专制君主统治,暗示热带地理位置不仅可解释贫穷,也能说明一些与经济失败有关的政治现象,例如独裁政治。
孟德斯鸠
热带国家原本就容易贫穷的理论,虽然与近来经济快速成长的国家如新加坡、马来西亚和博茨瓦纳相矛盾,仍旧被一些人大力提倡,例如经济学家萨克斯。这个观点的现代版不强调气候对工作努力或思考过程的直接影响,而是强调两项额外的论点:第一,特别是疟疾等热带疾病对健康有极不利的影响,因此也影响劳动生产力;第二,热带土壤不容许高生产力的农耕。不过,结论是相同的:温带气候比热带和亚热带地区有相对优势。
然而,世界的不平等无法以气候或疾病、或任何版本的地理假说来解释。只要想想诺加雷斯就知道,造成这个城市两边差异的不是气候、地理或疾病的环境,而是美国与墨西哥的边界。
如果地理假说无法解释诺加雷斯北边和南边,或朝鲜(北韩)与韩国(南韩),或柏林围墙倒塌前的东德与西德的差异,这套理论还能用来解释北美洲和南美洲的不同吗?或欧洲与非洲的差异?当然不能。
历史显示,气候或地理与经济成功没有单纯或持久的关联。例如,热带并非总是比温带贫穷。我们在上一章提到,在哥伦布征服美洲时,北回归线以南和南回归线以北的地区,也就是今日涵盖墨西哥、中美洲、秘鲁和玻利维亚的地区,是伟大的阿兹特克和印加文明的所在地。这些帝国在政治上集权而复杂,他们兴建道路,提供饥馑的赈济。阿兹特克人使用钱币和文字,印加人虽然缺少这两种技术,却以称作奇普的结绳记载大量信息。呈现鲜明对比的是,在阿兹特克和印加帝国的时代,阿兹特克人和印加人居住的地区以北和以南,即今日包括美国、加拿大、阿根廷和智利的地方,大多居住着缺乏这些技术的石器时代文明。美洲热带地区当时比温带富裕得多,这意味热带贫穷这个“明显的事实”既不明显、也非事实。而今日美国和加拿大远为富裕,与欧洲人初到美洲时的情况完全逆转。
这种逆转显然与地理毫无关系,而且正如我们已经谈到,是与这些地区遭到殖民的方式有关。这种逆转也不局限于美洲。南亚尤其是印度次大陆,以及中国大陆的人民,曾经比亚洲其他地方的人更富裕,比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原住民更是如此。但那种情况也已大幅逆转,韩国、新加坡和日本兴起成为亚洲的富国,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富裕更超越几乎所有亚洲国家。即使在下撒哈拉非洲也有类似的逆转发生。在欧洲开始与非洲频繁接触之前,非洲南部地区都是一些人口最稀疏、开发程度最低的国家,对它们的领土只有最松散的控制。但南非现在是下撒哈拉非洲最富裕的国家之一。再回溯更早些的历史,我们又看到热带曾经繁华一时,部分前现代文明如今日柬埔寨的吴哥窟、印度南部的毘迦叶那迦罗王朝,和埃塞俄比亚阿克苏姆,都在热带繁荣兴盛;伟大的印度河谷文明摩亨佐达罗和今日巴基斯坦的哈拉帕也是。历史因此证明,毫无疑问的,热带地理位置与经济成功之间没有单纯的关系。
热带疾病显然造成许多非洲人饱受病痛之苦,婴儿死亡率也较高,但它们不是非洲贫穷的原因。疾病大体上是贫穷的结果,也因为政府没有能力或不愿采取必要的公共卫生措施来消灭疾病。19世纪的英国也是很不健康的地方,但政府逐步投资在干净的水源、妥善处理污水和废水,最后还提供有效的公共卫生服务。健康和预期寿命提升不是英国经济成功的原因,而是英国先前的政治与经济变革的成果之一。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的情况也是如此。
地理假说的其他部分是,热带较贫穷是因为热带农业原本就不具生产力。热带土壤较薄,无法保持养分;这个假说还强调,这种土壤有多容易被暴雨侵蚀。这种说法当然有一定道理,但我们将阐明,许多贫穷国家(尤其是在下撒哈拉非洲)的农业生产力——每英亩土地的农业产出——如此低的主要原因,与土壤品质无关,而是土地所有权结构的结果,以及政府和制度为农民创造的诱因所造成。我们也将阐明,世界的不平等无法以农业生产力的差异来解释。现代世界从19世纪发生的不平等扩大,是由工业科技与制造业生产的散播不平均所造成,而非源自农业生产表现的分歧。
另一个有影响力的地理假说版本,是由生态学家兼演化生物学家戴蒙所提倡。他宣称在五百年前的现代初期跨越各大陆的不平等,根源于动植物物种具备的不同历史特性,并因而影响了农业生产力。在某些地方如今日中东的肥沃新月地区,有许多物种可被人类驯化。而在其他地方如美洲,却缺少这类物种。有许多物种可供驯化对社会从狩猎采集生活转型为农业生活帮助很大。其结果是,肥沃新月地区发展发展农耕比美洲早。人口密度增加,有助于促进劳动的专业化、贸易、都市化和政治发展。很重要的是,在农业为主的地方,科技创新发展比世界其他地方更快。因此,根据戴蒙的说法,动物和植物物种可得性的差异制造了农业发展程度的差异,导致不同大陆间的技术发展与富裕程度的不同。
虽然戴蒙的理论可以解开他所专注的谜题,但它无法用来解释现代世界的不平等。例如,戴蒙宣称西班牙之所以能支配美洲的文明,是因为他们有更悠久的农耕历史和由此而来的较优越技术。但我们现在必须解释,为什么住在以前阿兹特克和印加土地的墨西哥人和秘鲁人现在很贫穷。虽然拥有小麦、大麦和马匹可能让西班牙人比印加人更富有,但两者的收入差距并不是很大。西班牙人的平均收入可能是印加帝国人民的不到两倍。戴蒙的理论暗示,一旦印加人有机会接近所有物种,以及他们过去无法自己发展的技术后,应该就能很快达到和西班牙人一样的生活水平。然而这种情况并未发生。相反的,在19世纪和20世纪,西班牙和秘鲁的收入差距变得更大。今日的西班牙人比秘鲁人富有六倍以上。这种收入差距与现代工业技术散播的不平均息息相关,但是与动植物驯化的潜力、或与西班牙和秘鲁土地本身的农业生产力差异无关。
当西班牙(有点落后地)采用蒸汽动力、铁路、电力、机械化和工厂生产的技术时,秘鲁并未跟着采用,或至少采用的速度很迟缓和不完全。这种技术差距持续到今日,并随着新科技出现而自动造成更大幅度的差距,特别是与信息有关的科技诞生后,更进一步助长许多已开发国家和部分快速发展国家的领先形势。戴蒙的理论并未告诉我们为什么这些重要的科技并没有四处散播以及缩小世界各地的收入差距,也未解释北半边的诺加雷斯为什么远比围墙的南半边富裕,即使两边在五百年前都属于同一个文明。
诺加雷斯的故事凸显戴蒙理论的另一个重大问题:正如我们已经讨论到,不管印加和阿兹特克帝国在1532年时有什么弱点,当时秘鲁和墨西哥无疑比后来变成美国和加拿大的那部分美洲繁荣得多。北美洲变富裕的原因就是它积极采用了工业革命的技术与进展。那里的人口教育程度提升,铁路扩散到大平原各地,与南美洲的情况成鲜明的对比。这无法从北美洲和南美洲的地理条件差异来解释,因为南美洲的地理条件显然比北美洲具有优势。
现代世界的不平等大体上源自科技应用与散布的不平均,而戴蒙的理论的确包含有关这一点的重要论述。例如他跟随在历史学家迈克尼尔之后主张,东西向的欧亚大陆让许多作物、动物和创新,从肥沃新月地区传播到西欧,而南北向的美洲则使在墨西哥发明的文字系统,无法散播到安第斯山或北美洲。然而大陆的方向无法提供今日世界不平等的解释。想想非洲,尽管撒哈拉沙漠确实构成货物和思想从北传到下撒哈拉非洲的重大阻碍,这却并非完全无法克服。葡萄牙人和当时其他的欧洲人沿着海岸航行,并在一个收入差距比今日小很多的时代消弭了知识上的鸿沟。但后来非洲并未赶上欧洲,反而现在大多数非洲国家和欧洲国家之间的收入差距变得更大。
我们也必须说明,戴蒙有关各大陆不平等的理论无法解释大陆内部的差异,而这是现代世界不平等的基本部分。例如,虽然欧亚大陆的方向可能解释英国如何从中东的创新获益,而无需自己从头创新,但它未解释为什么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而非像摩尔多瓦这类地方。此外,正如戴蒙自己指出,中国和印度从极丰富的动物和植物物种、以及欧亚大陆的方向获益良多,但今日世界大部分的贫穷人口却在这两个国家。
事实上,了解戴蒙理论的界限最好的方法,是从他自己的解释变数着手。地图4显示现代猪的祖先野猪和现代牛的祖先原牛的分布。两种物种都遍布欧亚大陆甚至非洲北部。地图5显示某些现代驯化作物如亚洲种植稻米的原种水稻,以及现代小麦和大麦的原种分布。它显示稻米的野生原种广泛分布在南亚和东南亚,而大麦和小麦原种的分布则呈一个长拱形,从地中海东部穿过伊朗,到阿富汗和数个“斯坦”国家(土库曼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这些原种遍布欧亚大陆的许多地方,但它们的广泛分布意味欧亚大陆内部的不平等无法以物种发生率为基础的理论来解释。
地理假说不但无助于解释有历史以来的富裕根源,它的主要论点大体上也不正确,而且无法解释我们在本章开头提出的世界贫富情形问题。有人可能会说,任何持续的模式(例如美洲各国的收入等级,和欧洲与中东呈现鲜明而悬殊的差距)都可以用不变的地理因素来解释,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我们已谈过美洲内的模式不太可能由地理因素所造成。在1492年之前,墨西哥中部谷地、中美洲和安第斯山的文明,都拥有比北美或阿根廷与智利等地更高的技术和生活水平。虽然地理条件没有改变,欧洲殖民者实施的制度却制造出“命运逆转”的发展。出于同样的理由,地理也不太可能解释中东的贫穷。毕竟中东曾在新石器革命带领世界,并在今日伊拉克的地区发展出第一批城镇。铁最早在土耳其被人冶炼,而直到中古世纪,中东的技术都十分发达。我们将在第五章看到,不是中东的地理条件造成新时期革命在世界的那个部分蓬勃展开,也不是地理因素导致中东贫穷。事实上,鄂图曼帝国的扩张和统一,以及帝国留下的制度才是让中东贫穷至今的原因。
最后,地理因素不但无助于解释今日世界各部分的差异,也无法说明为什么像日本和中国等许多国家先经历长期停滞、然后展开快速成长的过程。我们需要另一个更好的理论。
(3)文化假说
第二个广为接受的理论是文化假说,认为富裕与文化有关。文化假说就像地理假说一样有着显赫的渊源,至少可以追溯到伟大的德国社会学家韦伯,他宣称宗教改革和它激发的新教伦理,在西欧现代工业社会的崛起中扮演关键角色。文化假说不再只以宗教为基础,而是也强调其他种类的信仰、价值和伦理。
马克斯·韦伯
虽然公开说出口是政治不正确的,但许多人心里仍认为非洲人贫穷是因为他们缺乏良好的工作伦理,和迷信巫术和魔法,或抗拒新西方技术。许多人也相信拉丁美洲永远不会富裕,因为那里的人民天生就是又穷又爱挥霍,同时因为他们受到“伊比利亚”文化或“明天再说”文化的毒害。当然,许多人曾认为,中国文化和儒家价值不利于经济成长,然而现在中国人的工作伦理却被认为是中国、香港和新加坡的成长引擎,其重要性受到大声宣扬。
文化假说对了解世界不平等有帮助吗?有,但也没有。说有是从社会规范来说,而社会规范与文化有关,很重要而且难以改变,同时它们有时候也支持制度性差异,即本书对世界不平等的解释。但大部分时候没有帮助,因为那些经常被强调的文化面向——宗教、民族的伦理、非洲的或拉丁的价值——对了解我们如何演变至今,和为什么世界的不平等长期延续,并不重要。其他面向如人们彼此信任的程度、或能不能互相合作虽然重要,但它们大多是制度的结果,而非独立的原因。
让我们回到诺加雷斯。正如前面提过,围墙的北边和南边在文化的许多面向上相同。然而在实际运作、规范和价值上可能有一些显著的差异,虽然这些差异并非原因,而是两个地方走上分歧发展道路的结果。例如,墨西哥人在调查中说他们信任别人,程度上低于美国人说他们信任别人。但墨西哥人缺乏信任并不令人意外,因为他们的政府无法消灭贩毒集团,也无法提供运作良好且不偏颇的司法制度。我们下一章将讨论的北韩和南韩情况也一样,南韩是世界的富国之一,而北韩则经常发生饥馑且深陷贫穷中。虽然今日的南北韩“文化”大不相同,但它并非两韩经济强弱的原因。朝鲜半岛有悠久的共同历史,在朝鲜战争和双方以北纬38度线划分边界前,两韩在语言、人种和文化上没有任何差别。就像在诺加雷斯一样,差别在于那道边界。在边界北方是一个不同的政权,实施不同的制度,制造不同的诱因。因此,穿越诺加雷斯两边或南北韩间的边界造成的任何文化差异,并不是贫富差距的原因,而是结果。
那么,非洲和非洲文化呢?从历史看,下撒哈拉非洲比世界大部分地区贫穷,而且那里的古文明没有发展出轮子、文字(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是例外)或耕犁。虽然这些技术直到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的欧洲殖民正式开始才被普遍采用,但非洲社会很早就知道这些技术了。欧洲人在15世纪末开始环非洲西岸航行,而亚洲则从更早的时代就已持续航行到非洲东部。
我们从刚果王国的历史,就可以了解为什么这些科技并未被采用。刚果王国位于刚果河口,今日的刚果民主共和国就是根据它而命名。地图6显示当时刚果所在的位置,以及另一个重要的中非洲国家库巴王国的位置,我们将在本书稍后讨论到这个国家。
葡萄牙航海家卡欧1483年首度来到刚果后,刚果开始与葡萄牙人密切接触。当时刚果以非洲的标准来看是一个高度集权的国家组织,首度姆班扎有六万人口,规模与葡萄牙首度里斯本差不多,比伦敦更大,伦敦在1500年的人口大约五万。刚果国王恩库武改信天主教,并改名为约翰一世。后来姆班扎的名称改为圣萨尔瓦多。拜葡萄牙人所赐,刚果人学会使用轮子和犁,葡萄牙人甚至在1491年和1512年派出农耕队来鼓励他们采用。但这些措施后来全归于失败。不过,刚果人整体而言一点都不厌恶现代科技,他们很快就采用一项令人敬畏的西方发明:枪。他们利用这项新颖而强大的工具来回应市场诱因:捕捉和出口奴隶。没有迹象显示非洲的价值或文化阻碍了新科技和做法的采用。随着刚果人与欧洲人的接触加深,他们也采用其他西方做法:文字书写、衣着和住房设计。在19世纪,许多非洲社会也借由改变生产模式来利用工业革命带来的经济机会。在非洲西部出现以出口棕榈油和花生为主的快速经济发展;在非洲南部各地,非洲人发展出口产品,卖到南非兰德快速扩张的工业区和矿业区。但这些富于潜力的经济实验的灭绝并不是因为非洲文化,也不是因为非洲人没有能力为自利采取行动,而是先遭到欧洲殖民主义的破坏,继之则被独立后的非洲政府压制。
刚果人未采用较优越的技术真正的原因是,他们缺少这么做的诱因。他们面对所有生产成果被权力极大的国王没收和课税的高度风险,而这与国王是否皈依天主教会无关。事实上,不只是他们的财产不安全,他们的生存也岌岌可危。许多刚果人被俘虏并卖为奴隶——完全不是能鼓励投资来增进长期生产力的环境。国王也没有诱因大规模采用犁、或把增进农业生产力列为他的优先要务,因为出口奴隶获利远高于此。
今日来看非洲人信任彼此的程度低于世界其他地方可能是真的,但这是过去长期的制度破坏了非洲人权与财产权的结果。被捕获并卖为奴隶的可能性,无疑影响了过去非洲人对彼此的信任程度。
韦伯的新教伦理又有什么影响?虽然新教徒占优势的国家如荷兰和英国确实是最早获得经济成功的国家,但宗教与经济成功却没有多大关系。法国是天主教占优势的国家,但也很快在19世纪模仿荷兰和英国的经济表现,而意大利今日也和其他国家一样繁荣富裕。再往更远的东方看,你会发现东亚的经济成功都与任何形式的基督教无关,因此也没有证据支持新教伦理与经济成功有特别的关系。
再来看热衷于文化假说的人士偏爱的一个地区:中东。中东国家主要信仰伊斯兰教,而正如我们已经提到,其中的非产油国都相当贫穷。产油国很富裕,但这种天赐的财富对沙特阿拉伯或科威特建立多元化的现代经济却没有多大帮助。这些事实不是可以充分证明宗教有关系吗?听起来似乎有道理,但这种说法也不正确。没错,像叙利亚和埃及这些国家很穷,他们的人口主要是穆斯林,但这些国家也在许多方面不同于其他国家,而这些方面对于繁荣富裕更是重要得多。例如,它们都曾是鄂图曼帝国的省份,而这对他们的发展方向造成极大的不利影响。在鄂图曼统治崩溃后,中东被吸收到英国和法国殖民帝国,两者又再阻碍了中东国家发展的可能性。独立以后,它们跟随许多前殖民国家的脚步,发展出阶层式的独裁政权,采用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在我们看来大多无助于创造经济成功。这种发展道路大体上受到鄂图曼和欧洲统治的历史所塑造。伊斯兰宗教与中东贫穷的关系大体上是捏造出来的。
这些历史事件(而非文化因素)在塑造中东经济轨道上扮演的角色,也可以从暂时脱离鄂图曼帝国和欧洲强权的部分中东地区看出,例如1805年到1848年间的埃及在穆哈穆德·阿里在拿破仑时代占领埃及的法国军队撤退后夺得权力,他利用鄂图曼统治埃及领土的弱点,建立了自己的王朝,此后这个王朝以不同的形式统治直到1952年纳赛尔发动埃及革命。阿里的改革虽然是胁迫性的,却为埃及带来成长;国家官僚制度、军队、税制都被现代化,且农业和工业都出现成长。尽管如此,这个现代化和成长的过程在阿里死后便陷于停顿,使埃及落入欧洲的掌控。
但这或许是思考文化的错误方法,也许有关系的文化因素不是宗教,而是特定的“民族文化”。也许英国文化的影响很重要,可以解释为什么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能如此繁荣富裕。虽然这种想法一开始很吸引人,但它也说不通。是的,加拿大和美国曾是英国殖民地,但塞拉利昂和阿尔及利亚也曾经是。前英国殖民地的富裕程度差异极大,就像世界各地的富裕程度差异一样大。英国的影响不是北美洲成功的原因。
文化假说还有一个版本:也许关系重大的不是英国与非英国的差别,而是欧洲与非欧洲的不同。欧洲人较优越可不可能是因为他们的工作伦理、人生观、犹太—基督教价值或罗马传承?西欧和北美的人口确实以欧洲后代为主,而两地是世界最富裕的部分。优越的欧洲文化传承也许就是富裕的根源——也是文化假说最后的庇护所。可惜这个版本的文化假说和其他假说一样缺乏说服力。阿根廷和乌拉圭属于欧洲裔的人口比例,比加拿大和美国还高,但阿根廷和乌拉圭的经济表现只能以不理想来形容。日本和新加坡的居民绝少欧洲后裔,但两国的富裕程度不亚于西欧许多部分。
中国的经济和政治体系尽管有许多缺点,却是过去三十年成长最迅速的国家。中国在毛泽东去世前的贫穷与中国文化没有关系,而是毛泽东以惨烈的方式管理经济和控制政治的结果。在1950年代,毛泽东推行大跃进,这项激烈的工业化政策导致大规模饥荒。1960年代,他展开文化大革命,对知识分子和受过教育的人——任何对党的忠诚遭到怀疑者——进行大规模迫害。这再度带来恐怖和社会才能与资源的巨大浪费。同样的,现在中国的成长与中国人的价值或中国文化的改变无关,而是源自邓小平和他的盟友推动改革所引发的经济转型过程;他们在毛泽东死后逐步放弃社会主义经济政策和制度,先是从农业着手,然后扩大到工业。
和地理假说一样,文化假说也对解释今日世界情形的许多面向没有帮助。美国和拉丁美洲在信仰、文化态度和价值上当然有差异,但正如亚利桑那州诺加雷斯和索诺拉省诺加雷斯之间、或南韩和北韩之间,这些差异是两边不同的制度和制度的历史发展的结果。强调源自西班牙帝国的“西班牙”或“拉丁”文化因素,无法解释拉丁美洲内的差异——例如,为什么阿根廷和智利比秘鲁和玻利维亚富裕。其他类型的文化理论——例如强调当代原住民文化的说法——也同样难以成立。阿根廷和智利的原住民人口比秘鲁和玻利维亚少,虽然这是事实,但以原住民文化当做解释也不成立。哥伦比亚、厄瓜多尔和秘鲁的收入水平相当,但今日哥伦比亚的原住民人口很少,而厄瓜多尔和秘鲁则很多。最后,大体说来改变很缓慢的文化态度也很难单独解释东亚和中国的成长奇迹。虽然制度也会长期延续,在特定情况下它们确实会快速改变,这一点我们也会谈到。
(4)无知假说
最后一个解释为何某些国家贫穷、某些国家却富裕的流行理论是无知假说,认为世界不平等的存在是因为我们或我们的统治者不知道如何让穷国变富裕。这是大多数经济学家抱持的看法,而他们的概念则源自英国经济学家罗宾斯1935年提出的著名定义:“经济学是把人类行为当作目的与具有各种不同用途的稀缺手段之间的一种关系来研究的科学”。
从这个定义只要踏一小步,就可以认定经济学应该专注于以最佳方式利用稀缺手段、以满足社会的目的。的确,经济学中最著名的推论就是所谓的第一福利定理,定义了在哪些情况下“市场经济”的资源配置从经济观点来看是合乎社会要求的。市场经济是一个抽象概念,是用来描述一种所有个人与企业可以自由生产、购买和出售任何产品与服务的情景。当第一福利定理定义的这些情况不存在时就出现“市场失灵”。这种失灵提供了世界不平等的理论基础,因为愈多这种市场失灵未加解决,一个国家就可能愈贫穷。无知假说认为,穷国之所以贫穷,是因为它们有许多市场失灵,而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不知道如何解决它们,而且在过去曾听从错误的建议。富国之所以富裕,是因为它们拟出更好的政策,并成功地消除这种失灵。
无知假说能解释世界不平等吗?非洲国家比世界其他地方贫穷,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他们的领导人在治理国家时抱持相同的错误观念,导致国家陷于贫困,而西欧领导人则知识较充足且获得较佳的建议,而这说明了他们相对的成功?虽然有一些著名例子是由领导人误判政策的结果,因而采取造成灾难的政策,但无知最多只能解释一小部分的世界不平等。
表面上看来,加纳从英国独立后很快陷于经济长期衰退是无知造成的。当时英国经济学家基立克担任恩克鲁玛政府的顾问,他详细记录了许多问题。恩克鲁玛的政策专注在发展国营企业,结果证明效率很低。基立克回忆说:
“这家鞋子工厂……准备与北部一家肉品工厂结盟,由后者把兽皮运送到南方(距离超过五百英里)的皮革厂(现在已停工);皮革再运回位于该国中部的库马西,距离皮革厂约两百英里。由于主要的鞋子市场是在阿克拉都市区,鞋子必须再运送两百英里回到南方。”
基立克委婉地说明,这是一家“因为设厂位置不良而危及其生存”的企业。这家鞋厂只是许多类似的计划之一,另外有一家芒果罐头工厂设在加纳不生产芒果的地区,它的产能却超过全世界对这种产品的需求。一连串非理性的经济发展,并非恩克鲁玛或他的顾问信息不足、或不了解正确的经济政策所造成。他们有像基立克这样的人才,诺贝尔奖得主刘易斯甚至曾担任顾问,他很清楚那些政策的缺失。那些经济政策之所以形成的原因是,恩克鲁玛必须用它们来收买政治支持,以维系他非民主的政权。
加纳独立后令人失望的表现,以及无数明显错误的经济举措,都无法单纯地解释为无知。毕竟如果问题是无知,善意的领导人很快会学到哪些政策可以增进人民的收入和福祉,并改采那些政策。
想想美国和墨西哥发展路径的分歧。将这种差异怪罪到领导人的无知,完全无法取信于人。不是因为史密斯上尉和柯尔特斯两人知识和意图的差异在殖民时代埋下了分歧的种子;也不是因为后来的美国总统如老罗斯福或威尔逊以及迪亚斯的知识差距,导致墨西哥在19世纪末和20世纪初选择让菁英获利并牺牲其他人福祉的制度,而罗斯福和威尔逊则选择相反的制度。真正的原因是两国的总统与菁英面对的不同制度限制。同样的,过去半个世纪饱受不安全的财产权与经济制度危害而让大部分人民变穷的非洲国家,它们的领导人并非因为认为那些是好的经济政策所以采用,而是因为他们可以牺牲他人为自己图利并逃过制裁,或者因为他们认为那些经济政策是好的政治策略,可以借由收买重要菁英阶层的支持而维系自己的权力。
加纳总理布西亚1971年的经验,说明了无知假说会有多误导人。布西亚面对一场凶险的经济危机,在1969年取得权力后,他像之前恩克鲁玛一样,追求无法长久持续的扩张经济政策,并通过产销协会维系多种产品的价格控制,以及维持过度高估的汇率。虽然布西亚过去是恩克鲁玛的反对者,并且领导一个民主政府,但他面对许多相同的政治束缚。和恩克鲁玛一样,他采用那些经济政策是因为它们对政治有好处,让布西亚能够转移资源给政治权力强大的群体,例如在都市地区需要被满足的人。价格控制榨取农业,把便宜的食物卖给都市选民,并创造收入供政府支出。但这些控制无法长期持续,加纳很快陷入一连串的收支危机和外汇短缺。面对这些困境,布西亚在1971年12月27日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签订协议,协议中也包括使加纳货币大幅度贬值。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World Bank)和整个国际社会,施压要求布西亚执行贷款协议包含的改革。虽然国际机构不知道严重性,但布西亚知道他下了一个重大的政治赌注。货币贬值的即刻结果是暴动和加纳首都阿克拉人民的不满,导致形势失控,直到布西亚被军方推翻,领导政变的艾钦朋上校立即回复货币的汇率。
无知假说与地理和文化假说不同,它附带如何“解决”贫穷问题的现成建议:如果无知让我们陷于今日的情况,那么开明而信息充足的统治者和政策制定者就能带我们摆脱问题,我们应该能借由提供正确的建议并说服政治人物怎样是好的经济政策,通过“设计”来使世界达到富裕。然而布西亚的经验凸显一个事实,采用能减少市场失灵和鼓励经济成长的政策,最主要的障碍不是政治人物的无知,而是他们所处社会的政治与经济制度制造的诱因与限制。
虽然无知假说仍然支配大多数经济学家的观念,并盛行于西方决策圈——这些决策者几乎只关注设计富裕——但这只是另一个不管用的假说。它无法解释世界各地富裕的根源,也说明不了我们周遭的情况——例如,为什么像墨西哥和秘鲁这些国家采用了会造成大部分人民贫穷的制度和政策,而美国或英国则没有;以及为什么几乎整个下撒哈拉非洲和大部分中美洲远比西欧和东亚贫穷。
当国家打破带给它们贫穷的制度模式,努力踏上经济成长的道路时,那不是因为它们无知的领导人突然变得更有知识或比较不顾私利,也不是因为他们获得更高明的经济学家的建议。以中国为例,中国是从造成数亿人贫穷与饥饿的经济政策转向鼓励经济成长的政策,但正如我们稍后会更详细讨论到的,这个转变不是因为中共终于了解农地和工业的公有制会带来糟糕的经济诱因,而是因为邓小平和他的盟友——他们和别人一样自利,只是有不同的利益和政治目标——打败了他们在党内的强劲对手,策划一场政治革命,整个改变党的领导班子和方向。他们的经济改革跟着政治革命登场,先是在农业继而在工业创造出市场诱因。是政治决定了中国从共产主义转向市场诱因,而非更好的建议或更了解经济如何运作。
我们将讨论到,要了解世界的不平等,就必须了解为什么有些社会以极低效率和不利于社会的方式组成。国家有时候确实会采用有效率的制度并达成繁荣富裕,可惜这是罕见的例子。大多数经济学家和政策制定者专注在“做对”事情,而真正需要的其实是解释为什么穷国会“做错”。做错大部分不是因为无知或文化因素。我们将说明,贫穷国家之所以贫穷,是因为有权力的人做出制造贫穷的选择。他们做错不是出于犯错和无知,而是有意做错。要了解这一点,你必须超越经济学和专家对于怎么做最好的建议,去研究“那些决定是如何做成的、谁有权力做决定、以及为什么那些人决定要做他们所做的事”。这是在研究政治和政治过程。传统上经济学向来忽略政治学,但了解政治对解释世界的不平等极为重要。正如经济学家勒纳在1970年代指出:“经济学借选择已解决的政治问题做为其领土,而获得社会科学皇后的头衔。”
我们将主张,达成富裕取决于解决一些基本的政治问题。就是因为经济学假设政治问题已经解决,所以它无法对世界不平等得出有说服力的解释。解释世界不平等,仍然需要经济学,来了解不同类型的政策和社会制度如何影响经济诱因与行为,但它也需要政治学。
3、 富裕与贫穷的形成
(1)北纬三十八度线经济学
1945年夏季,二战接近尾声,日本在朝鲜半岛的殖民地开始崩溃。日本8月15日无条件投降不到一个月,半岛以北纬三十八度线被划分成两个势力区,南部由美国管理,北部由苏联管理。1950年6月北韩军队入侵南韩,粉碎了冷战不安定的和平。虽然初期北韩军队快速挺近,攻陷南韩首都汉城(今日的首尔),但到了秋季就全线撤退。就在这时候黄平元和他的哥哥失散了。黄平元设法躲了起来,没有被北韩军队强征带走。他留在南方,从事药剂师的工作。他哥哥原本在汉城为南韩军队治疗受伤的士兵,但被撤退的北韩军队掳走。这对1950年失散的兄弟,五十年后的2000年在首尔重逢,因为南北韩政府终于同意有限度开放家人重聚。
黄平元的哥哥身为医生,后来为北韩的空军工作,在军事独裁政府下算是个不错的职位。但即使在北韩享有特权的人生活也不富裕。两兄弟重逢时,黄平元问哥哥在三十八度线以北的生活情形。他自己有一辆汽车,但他哥哥没有。他问哥哥:“你有电话吗?”他哥哥说:“没有。我女儿在外交部工作,有一部电话,但如果你不知道密码就没办法打电话。”黄平元回忆说,在重逢时所有北方来的人都要钱,所以他提议给哥哥一些钱。但他哥哥说:“如果我带着钱回去,政府会说‘把钱交给我们’。你还是自己留着吧。”黄平元注意到他哥哥的大衣已经很破旧,他建议说:“把大衣脱下来丢了吧,回去的时候就穿我这件。”他哥哥回答:“我不能这么做,这是向政府借来穿到这里的。”黄平元回忆他们道别时,他哥哥始终紧张不安,好像有人在偷听。他比黄平元想象的还要穷。他哥哥说自己生活很好,但黄平元心想,他看起来很憔悴,而且骨瘦如柴。
南韩人民的生活水平类似葡萄牙和西班牙。而国名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北韩生活水平和下撒哈拉非洲国家相似,只有南韩平均生活水平约十分之一而已。北韩人的健康情况甚至更恶劣,北韩人的平均预期寿命比三十八度线以南的亲人少十年。地图7以戏剧化的方式显示南北韩的经济鸿沟,根据卫星摄影的夜晚灯光密度资料画出,北韩因为缺电几乎一片黑暗,南韩则处处亮光。
这些鲜明的差异并非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事实上,它们在二战前并不存在。但1945年以后,北方和南方不同的政府采用大不相同的方式管理经济。哈佛和普林斯顿大学大学出身、坚决反共的李承晚,在美国的大力支持下领导战后的南韩,建立了初期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并在1948年被选为总统。历经朝鲜战争洗礼、并饱受共产主义扩散到三十八度线以南威胁的南韩并不民主,李承晚和同样与他著名的继任者朴正熙将军,在历史上的定位都是威权总统,但两人都实行市场经济和私有财产制度,朴正熙甚至在1961年后以国家力量当作快速经济成长的后盾,大力提供信贷和补贴给成功的企业。
李承晚
朴正熙
三十八度线以北的情况不同。金日成是二战时期反日的共产党领导人,到1947年确立了独裁者的地位,并在苏联的扶持下开始采用一套僵化的中央计划经济,是所谓“主体”系统的一部分。私有财产被宣告违法,市场遭禁止。自由不仅在市场受到剥夺,北韩人生活的每一个层面都遭到限制——除了金日成和他儿子兼继承人金正日身边极少数的统治精英以外。
南韩和北韩的经济命运出现尖锐的对比不应让我们感到惊讶,金日成的中央计划经济和主体系统很快证明是一场灾难。行事诡秘的北韩不提供详细的统计数据,然而可得的证据证实我们从频繁发生的饥馑看到的情况:北韩不但工业生产未能起飞,实际上连农业生产力都大幅滑落。缺少私有财产意味很少人有诱因投资或努力增进、甚至维持生产力。窒息式的压迫政权对创新和采用新科技极为不利,然而金日成、金正日和他们的亲信无意改革制度,也不想引进私有财产、市场、私人契约,或改变经济与政治制度。北韩的经济发展长期处于迟滞状态。
在同一时期,南方的经济制度鼓励投资和贸易。南韩政治人物投资在教育上,提高识字率和就学率。南韩企业迅速利用教育程度相对较高的人口、鼓励投资与工业化、出口,以及技术转移的政策。南韩很快崛起成为东亚的“经济奇迹”,全球最快速成长的国家之一。
到1990年代末,经过大约半个世纪,南韩的成长和北韩的迟滞导致这个曾经统一的国家两边出现十倍的差距——想象一、两个世纪可以造成多大的差距。北韩造成数百万人饥荒经济灾难,与南韩的经济成功对比之下十分惊人:文化、地理和无知都无法解释南北韩今日命运如此悬殊的原因。我们必须从制度找寻答案。
(2)榨取式和广纳式的经济制度
国家在经济成功上的差异是因为制度不同,也就是影响经济运作的规则,以及激励人的诱因不同。想象一下北韩和南韩的青少年和他们对人生的期待。北韩的青少年在贫穷中长大,缺少创业的动力、创造力或足够的教育来为他们做好从事高技术工作的准备。他们在学校接受的教育大部分是纯粹的宣传,目的是强化政权的正当性;学校里的书籍很少、更不用说有电脑。学校毕业后,每个人必须入伍当兵十年。这些青少年知道他们将不能拥有财产、创立事业或变得更富有,即使有许多人从事非法的民间经济活动维生。他们也知道不会有合法的市场渠道,让他们可以利用自己的技术或收入来购买需要和想拥有的产品。他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可以享有哪些人权。
北韩军人
北韩饥饿儿童
在南韩的青少年可以接受良好教育,有许多诱因鼓励他们努力在选择的职业中表现杰出。南韩是市场经济,建立在私人财产的基础上。南韩的青少年知道,如果他们将来成为成功的创业家或员工,就可以享有投资和努力的成果;他们可以改善生活水平和购买汽车、房屋和医疗。
在南韩,国家支持经济活动,因此创业家可以向银行和金融市场借钱,外国企业可以与南韩公司成立合资事业,个人可以用贷款的方式购买房屋。在南韩,大体说来你可以自由开创任何你喜欢的事业。在北韩,你没有这种自由。在南韩,你可以雇佣员工,销售你的产品或服务,在市场上花钱买任何你要的东西。在北韩只有黑市。这些不同的规则就是北韩人和南韩人生活在其中的制度。
南韩少年
像南韩或美国这种广纳式的经济制度,容许并鼓励绝大多数人民参与经济活动,发展才能和技术,让他们个人做想要的选择。要成为广纳式经济制度,必须具备安全的私有财产、公正的法律制度,并且提供公共服务让所有人可以在公平的规则下交易和缔结契约;经济制度也必须允许新企业进入,并让人们自由选择职业。
南北韩及美国和拉丁美洲的鲜明对比,展现了一个概括的原则。广纳式的经济制度助长经济活动、生产力成长和经济繁荣。安全的私有财产权是核心,因为只有拥有这种权利的人愿意投资和增进生产力。企业家若预期他的生产会被窃取、征收或因为课税而当然无存,将失去工作的诱因,当然更不会有投资和创新的动机。但这种权利必须赋予社会中绝大多数人。
1680年,英格兰政府在西印度群岛殖民地巴巴多斯做人口普查,发现这个小岛的总人口约六万,其中将近三万九千人是非洲奴隶,由其余三分之一人口所拥有。他们大部分是一百七十五位最大蔗糖农场主的财产,而农场主也拥有大部分土地。这些大农场主对名下的土地、甚至拥有的奴隶都有安全且妥善执行的财产权。如果某位农场主想出售奴隶给其他农场主,他可以这样做,并且可以预期法院会执行这类出售合约或任何他签下的合约。为什么?岛上的四十名和治安官中,有二十九名就是大农场主。但尽管岛上的菁英有明确、安全且妥善执行的财产权和合约,巴巴多斯并没有广纳式的经济制度,因为三分之二的人口是奴隶,没有享受教育或经济机会的渠道,也没有能力或诱因利用他们的才能或技术。广纳式的经济制度需要安全的财产权和经济机会,不只是给菁英,也要开放给社会的各领域。
安全的财产权、法律、公共服务和自由签订合约与交易都仰赖政府,仰赖强制能力的机构来维持秩序,防止盗窃和诈欺,并使民间各方当事人遵守合约。社会要有效运作,也需要其他公共服务:道路和交通网络,以便货物能流畅运输;要有公共基础建设以便经济活动可以活分地进行;有某种基本规章一避免诈欺和不法行为。虽然许多这类公共服务可以由市场和民间个人来提供,但有效运作所需的协调规模往往大到必须由中央的权威机构来执行。政府因此无可逃避地与经济制度紧密交织,且往往是公共服务的关键提供者。广纳型的经济制度需要、且实际上借助政府的力量。
北韩或拉丁美洲殖民地的经济制度——之前提到的米塔、赐封或产品配销——并没有这些性质。私有财产在北韩不存在。在拉丁美洲殖民地,西班牙人拥有私有财产,但原住民的财产相当不安全。这两种社会都有大量人口无法自由做经济决定;他们受制于高压胁迫。这两种社会的政府力量都没有用来提供可促进富裕的公共服务。在北韩,政府建立教育制度来灌输政治宣传,却没有能力阻止饥馑发生。在拉丁美洲殖民地,政府专注于胁迫原住民。两种社会都没有公平的竞争环境或公正的法律制度。北韩的法律制度是共产党执政者的工具,拉丁美洲的法律则用来歧视广大的人民。相对于我们称为广纳式的特质,这类制度我们称为榨取式的经济制度——因为这类制度的设计是为了向社会的一部分人榨取收入和财富,以使另一部分人获利,所以称为榨取。
(3)富裕的引擎
广纳式的经济制度创造广纳式的市场,不但给人自由以从事最适于个人才能的职业,也提供平等的环境让人有机会这么做。有好点子的人可以开创事业,工作者则倾向从事自己较有生产力的活动,缺乏效率的公司可能被更有效率的公司取代。对照人们在广纳式市场中选择职业的方式,殖民时代米塔制度下的秘鲁和玻利维亚有许多人被迫在银矿和水银矿场工作,不管他们有什么才能或有没有意愿。广纳式的市场不只是自由市场,十七世纪的巴巴多斯也有市场,但因为财产权并未遍及所有人,而只限于少数农场主,所以它的市场并不是广纳的;奴隶市场实际上是巴巴多斯经济制度的一部分这套制度有系统地胁迫大部分人口,剥夺他们选择职业和发挥才能的能力。
广纳式的经济制度也为另外两种富裕的引擎铺路:科技和教育。持续的经济成长几乎总是伴随着科技进步,使得人(劳动力)、土地和既有的资本(建筑物、既有的机器等等)变得更有生产力。想想约一百年前我们的曾曾祖父辈,他们没有今日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飞机、汽车或各种药物与医疗,当然也没有室内的水管、空调、购物中心、收音机或电影,更别提信息科技、机器人或电脑控制的机器。再继续回溯几代,科技知识和生活的水平还更落后,甚至让我们无法想象大部分人是如何捱过艰苦的生活。这些改善来自科学和像爱迪生这类创业家,他们应用科学创造赚钱的事业。创新的过程因为有合宜的经济制度而变为可能,这种经济制度鼓励私有财产、确保合约履行、创造公平的环境,并鼓励把新科技带进生活的新事业跨入市场。因此我们不应惊讶能产生爱迪生的是美国社会,而非墨西哥或秘鲁的社会;能产生像三星和现代这种科技创新公司的是南韩,而非北韩。
与科技息息相关的是劳动人口的教育、技术、能力和知识,包括从学校、家庭和职场中得来的。我们的生产力已比一个世纪前提高很多,不只是因为机器使用更好的科技,同时也因为员工具备更多知识。如果没有懂得如何操作的员工,全世界的科技就无法发挥多少功效。但技术和能力并不局限于操作机器的能力,劳动人口的教育和技术创造出科学知识,奠定了我们进步的基础,并带来科技在商业各领域的改进和应用。虽然我们在第一章读到,工业革命和其后的许多发明家如爱迪生并未接受很高的教育,但那些发明比现代科技简单得多。今日的科技变革需要发明家和工人两方都受到良好的教育。我们从这里也看到创造公平环境的经济制度的重要。美国可以产生或从外国吸引像盖茨、乔布斯、布林、佩吉和贝佐斯这样的人才,以及成千上万在信息科技、核动力、生物科技和其他领域做出重大贡献的科学家,他们的发现更为创业家建立事业提供了基础。社会有充分的人才可供运用,因为美国大多数的青少年只要愿意,就能获得他们想要的就学机会。现在再想象一个不同的社会,例如刚果或海地,那里有大部分人口没有就学渠道,或者即使能够就学,教学的品质也十分低下,老师经常旷职,或者即使老师来到课堂,也可能没有用来教学的书籍。
贫穷国家的教育水平低下,是因为经济制度未能为父母创造教育子女的诱因,也因为政治制度未能促使政府兴建、资助和支援学校,满足父母和儿童的渴望。这些国家为人口教育水平低下和缺少广纳式市场,付出的代价十分高昂。他们无法促发人才幼苗结为果实。他们有许多潜在的盖茨,或者一、两位未受教育的贫穷农民有着爱因斯坦的天才,但被胁迫做他们不想做的工作,或被强征在军队服役,因为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实现一生的志向。
经济制度运用广纳式市场的潜力、鼓励科技创新、投资人才,以及促发大量个人的才能与技术的能力,对经济成长极为重要。本书的核心主题就是要解释,何以许多经济制度无法达成这个简单的目标。
(4)榨取式与广纳式政治制度
所有经济制度都由社会创造,例如,北韩的经济制度是由1940年代接管国家的共产党强加于人民,而拉丁美洲殖民地的经济制度则由西班牙征服者强加于原住民。南韩创造出与北韩大不相同的经济制度,原因是不同的人基于不同的利益和目标,做出如何构建社会的决定。换句话说,南韩有不同的政治。
政治就是社会选择管理社会之规则的过程。政治与经济制度密切相关的原因很简单,虽然广纳式的制度可能对国家的经济繁荣有益,但某些人或群体,例如北韩的共产党菁英或巴巴多斯殖民地的蔗糖农场主,可能从榨取式的制度获得更大利益。当为了制度而发生冲突时,事情会如何发展取决于哪些人或群体在政治比赛中获胜——谁能获得更多的支持、取得额外的资源,以及形成更有效的联盟。简单地说,谁获胜取决于政治权力在社会中的分配。
社会的政治制度是这个比赛的关键决定因素,政治制度是支配政治诱因的规则。政治制度决定政府如何选出,以及政府的哪一部分有权力做什么事。政治制度决定谁在社会中有权力,以及权力可以用来做什么。如果权力的分配很狭窄和局限,那么这种政治制度就属于专制(absolutist)制度,例如历史上世界各地出现的专制君主政权。在专制的政治制度下,例如北韩和拉丁美洲殖民地,能使用权力的人就能设立经济制度来为自己谋利和扩大自己的权力,而由社会付出代价。对照之下,在社会中广泛分配权力、并使权力受到节制的政治制度,就属于多元(pluralistic)制度。在这种制度下,政治权力并非只授予单一个人或狭窄的群体,而是取决于一个涵盖广泛的联盟或多个群体。
政治多元化和广纳式经济制度显然有紧密的关系,但要了解南韩和美国为什么有广纳式经济制度,关键不只在于它们的多元政治制度,而也要了解它们有足够集权和强大的政府。东非国家索马里是一个很好的对照说明。我们将在本书后面看到,索马里的政治权力长期以来就分配很广泛——几近多元政治。但没有实质的权威可以控制或制裁任何人的行为,社会分裂为强烈敌对的宗族,彼此无法互相支配。一个宗族的权力,只能受其他宗族的武力所限制。这种权力分配并未带来广纳式的制度,反而使混乱,而其根源就是索马里的政府缺少任何形式的政治集权或政府集权,因此无法执行最起码的治安以支援经济活动、贸易,甚至保障人民的基本安全。
我们在前面章节介绍过的韦伯提供了最著名、且广被接受的国家定义,指出它是社会中“正当使用暴力的独占权”。没有这种独占权和它需要的集权,政府无法扮演维持治安的角色,更不可能提供公共服务并鼓励和规范经济活动。当政府无法达成任何政治集权时,社会迟早会陷于混乱中,就像索马里。
我们将把足够集中化和多元化的政治制度称为广纳式政治制度。如果这两种条件有任何一种付之阙如,我们会把这套制度称为榨取式政治制度。
经济与政治制度间有强大的相互促进效应。榨取式政治制度集中权力在少数菁英手中,权力的行使很少受到节制。经济制度通常也由这些菁英建立,用以从社会其他人那里榨取资源。榨取式经济制度因此自然伴随着榨取式政治制度。事实上,它们生来就必须依赖榨取式政治制度才能存活。广纳式政治制度广泛地授予权力,通常能消除剥夺多数人资源、建立进入障碍、和压制市场机能以为少数人谋利的经济制度。
例如,在巴巴多斯,建立在剥削奴隶基础上的农场制度,如果没有压制并将奴隶完全排除在政治过程之外的政治制度,就不可能存在。造成数千万人陷于贫穷、只造福少数共产党菁英的北韩经济制度,若非在共产党的绝对政治支配下,势必令人感到匪夷所思。
榨取式经济制度与榨取式政治制度的互相促进关系,把人们带进一个强有力的反馈环:政治制度让控制权力的菁英,得以选择没什么限制或对手的经济制度。它们也让菁英得以建构未来的政治制度,及其演进。榨取式经济制度反过来为同一批菁英谋利,而他们的经济财富和权力将协助巩固他们的政治支配力。例如在巴巴多斯或拉丁美洲,殖民者能利用政治权力实施一套为他们赚进庞大财富而牺牲其余人口利益的经济制度。这些经济制度创造的资源让菁英得以组织军队和防卫武力,以保护他们对政治权力的专制独占。其中的含义当然是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彼此支持,且往往长期得以延续。
榨取式经济与政治制度间其实不只是彼此效力,当既有的菁英在榨取式政治制度下遭到挑战,且新来者突破压制时,新来者也同样只受到极少束缚。他们因此有诱因维持这种政治制度,并创造类似的经济制度,就像迪亚斯和围绕他的菁英在十九世纪末在墨西哥的做法。
另一方面,广纳式经济制度是在广纳式政治制度奠立的基础上形成的,权力在社会中广泛分配,且权力的独断行使受到节制。这种政治制度也让其他人较难篡夺权力而导致广纳式制度的根基受损害。控制政治权力的人无法轻易利用它来建立榨取式经济制度供其图利。广纳式经济制度反过来创造较平等的资源分配,促进广纳式政治制度长期续存。
弗吉尼亚公司1618年授予土地和自由,给原本他们用严苛合约束缚、想要胁迫剥削的殖民者;第二年的大议会再允许殖民者开始自治,这一切的发生都不是偶然。如果没有政治权力,殖民者就不会信任他们获得的经济权利,因为殖民者长期以来看到弗吉尼亚公司不断尝试胁迫他们。这些经济体也无法保持稳定和长久存活。事实上,榨取式和广纳式制度的混合通常并不稳定。在广纳式政治制度下的榨取式经济制度不太可能长期存在,正如我们讨论的巴巴多斯所呈现的。
类似的,广纳式经济制度将不会支持榨取式政治制度,也不会得到榨取式政治制度的支援。要不是转变成榨取式经济制度,为握有权力的少数人牟利,不然就是它们创造的经济动能将动摇榨取式政治制度,打开广纳式政治制度兴起的大门。广纳式经济制度也倾向会削弱榨取式政治制度下的少数统治菁英所能享受的经济利益,因为这些制度将面对市场的竞争,且将受到社会其他人的合约与财产权的限制。
(5)为什么不总是选择富裕
政治与经济制度终究是社会的选择,它们可能是广纳式的,会鼓励经济成长,或者可能是榨取式的,将变成经济成长的阻碍。获得榨取式政治制度支援的榨取式经济制度会阻碍甚至禁止经济成长,这种国家将衰亡。但这意味制度的选择——亦即制度的政治学——是我们探索国家成功和失败原因的核心。我们必须了解,为什么有些社会的政治带来促进经济成长的广纳式制度,而从古至今绝大多数社会的政治却带来阻碍经济成长的榨取式制度。
创造能促进富裕的经济制度应该是每个人都感兴趣的,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道理。难道不是每个公民、每个政治人物、甚至每个剥削人民的独裁者,都希望让自己的国家尽可能富裕吗?
让我们回到先前讨论过刚果王国。虽然这个王国17世纪灭亡了,1960年从比利时殖民统治独立的现代国家仍以它命名。独立后的刚果在1965年到1997年由蒙博托统治期间,经历几乎未间断的经济衰退和贫穷加深。蒙博托被卡比拉推翻后,衰退仍然持续。蒙博托创造一套高度榨取式的经济制度,人民变得日渐贫穷,但蒙博托和身边的菁英(人称“大蔬菜”的一群人)却变得极其富有。蒙博托在自己的出生地刚果北部的毕多来建立一座宫殿,有一个机场大到足以降落超音速协和号喷气式客机,是他经常向法国航空公司租来到欧洲旅游用的。在欧洲,他购买城堡,并拥有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的大片地产。
蒙博托
如果蒙博托建立能增加刚果人财富、而非让他们更贫穷的经济制度,那不是更好吗?如果蒙博托增进全国人的财富,他不是可以有更充裕的经费可以买一架协和号、而非只是租用,还可以买更多城堡和豪宅,甚至拥有更大、更强的军队吗?对世界上许多国家的人民来说很不幸运的是,答案是否定的。创造经济进步诱因的经济制度可能同时造成收入与权力的再分配,导致喜好掠夺的独裁者和其他拥有政治权力的人受到威胁。
根本的问题是,经济制度必然引发争议和冲突,不同的制度会在国家的富裕程度、财富的分配,以及谁拥有权力上造成不同的结果。制度促进的经济成长会同时制造出赢家和输家,这在奠定今日世界富裕国家繁荣基础的英国工业革命期间已明显呈现。工业革命的核心是蒸汽动力、运输和纺织生产上一连串突破性的科技变革。虽然机械化带来总收入的突飞猛进,最后变成现代工业社会的基石,但当时曾遭到许多人激烈反对。那不是因为无知和短视,刚好相反,反对经济成长本身有一套很不辛地前后一致的逻辑。经济成长和科技改变伴随着伟大的经济学家熊彼得所称的创造性破坏,它们以新事物取代旧事物,新产业从旧产业吸走资源,新公司抢走旧公司的生意,新科技让老旧的技术和机器变得过时。经济成长的过程和它立基其上的广纳式制度,在政治竞技场和在经济市场都创造出输家和赢家。对创造性破坏的恐惧往往是反对广纳式经济与政治制度的根源。
欧洲历史为创造性破坏的影响提供了一个鲜活的例证。在18世纪工业革命之前,大多数欧洲国家的由贵族和传统菁英控制,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是拥有土地,或因为君主赐与的独占权与设置的进入障碍而享有的交易特权。如同创造性破坏的概念所描述的,工业、工厂与城镇的扩散把资源从土地吸走,降低了地租,并提高地主必须支付给佃农的工资。这些菁英也眼看新企业家和商人崛起,侵蚀他们的交易特权。整体来说,他们是工业化中很明显的经济输家。都市化和具有社会意识的中产与劳工阶级兴起,也挑战地主贵族的政治独占权。因此随着工业革命扩散,贵族不只是经济输家,他们也有变成政治输家的风险,拥有的政治权力可能随之丧失。在经济和政治权力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这些菁英往往形成一股反对工业化的强大力量。
贵族不是工业化唯一的输家,手工技术被机器取代的工匠也反对工业普及。许多工匠组织起来反对工业化,暴动并破坏他们认为应该为抢走他们生计负责的机器。他们是卢德派人士,这个词今日已变成抗拒科技变革的同义词。1733年英国发明家凯伊发明飞梭,是纺织机械化第一次重大进步之一,他的房子在1753年被卢德派人士纵火烧毁。珍妮纺纱机是另一项改善纺织的革命性发明,它的发明者哈格里夫斯也遭到类似的待遇。
在现实中,工匠反对工业化的成效远低于地主和菁英。卢德派人士没有地主贵族拥有的政治权力——能影响政治结果、对抗其他群体愿望的能力。在英国,工业化大步迈进,无视于卢德派人士的反对,因为贵族虽然反对,声浪却很小。在奥匈帝国和俄罗斯帝国,专制君主与贵族的损失远为惨重,工业化因而遭到阻挡。其结果是,奥匈和俄罗斯的经济陷于停滞,落后于其他从19世纪开始经济成长起飞的欧洲国家。
从特定群体的成功或失败可以得到一个清楚的教训:有权力的群体通常反对经济进步和开往富裕的火车头。经济成长不只是更多更好的机器、以及更多受更好教育的人的过程,也是与创造性破坏普及有关的转型和动荡的过程。因此只有在预期会丧失经济特权的经济输家、和担心政治权力遭到侵蚀的政治输家没有阻挡成功的情况下,经济才会向前迈进。
争夺稀有资源、收益和权力的冲突,转变成对游戏规则、经济制度(这会决定经济活动,以及谁可以从中获利)的冲突。当冲突产生时,各方的愿望无法同时满足,有些人将被打败和受挫,另一些人将成功获得他们想要的收益。这种冲突的赢家是谁,对国家的经济发展轨道有根本的影响;如果反对成长的群体是赢家,他们就能成功阻挡经济成长,经济将陷于停滞。
为什么有权力的人不见得愿意建立促进经济成长的经济制度,其中的逻辑很容易适用于政治制度的选择。在专制政权中,有些菁英可以利用权力建立他们偏好的经济制度。他们会有兴趣改变政治制度,让它们变得更多元化吗?通常不愿意,因为这只会稀释他们的政治权力,让他们更难以、甚至不可能建造能增进自己利益的经济制度。我们在这里又看到明显的冲突来源。榨取式经济制度的受害者无法期待专制统治者自愿改变政治制度,并重新分配社会中的政治权力。改变这类政治制度的唯一方法是,迫使菁英建立更多元化的制度。
与政治制度没有理由自动变为多元化的道理一样,也没有往政治集权发展的自然倾向。任何社会确实都有创造更集权化政府体制的诱因,尤其是从未有过这种集权化的国家。例如,在索马里如果一个宗族建立起能在全国执行法令的中央集权政府,就可能带来经济利益,并使这个宗族更富裕。什么东西阻止了这种情况发生?政治集权化的主要阻碍是某种形式的害怕改变:任何宗族、群体或政治人物若尝试集中国家的权力,也会把权力集中在他们手中,而这可能触怒其他宗族、群体和个人,因为他们不想在这个过程中变成政治输家。缺乏政治集权不只意味在大部分领土缺乏治安,也代表有许多参与者有足够的权力阻止或破坏事情,而担心这些人的反对和暴力行动往往会让潜在的集权者裹足不前。政治集权只有在一个群体的权力比其他群体大到能建立政府时才会发生。在索马里,权力保持相对平衡,没有一个宗族能强加意志在其他宗族头上,因此缺乏政治集权的状况持续着。
(6)刚果长期的痛
没有比刚果更好、更令人沮丧的例子可以用来说明,为什么在榨取式制度下经济富裕如此罕见,也没有比刚果更适宜的例子可以解释榨取式经济与政治制度如何携手运作。15和16世纪来到刚果的葡萄牙人和荷兰人,描述那里“悲惨的贫穷”:技术水平以欧洲的标准来看还在初级阶段,刚果人没有文字、轮子和耕犁。刚果的贫穷以及当地农民不愿采用学到的更好技术,可以从现存的历史记录找到解释:是由于该国经济制度的榨取性质。
我们已讨论过,刚果王国是由位于姆班扎(后改名圣萨尔瓦多)的国王所统治,而远离首都的地区则由菁英所统治,他们扮演王国不同地区的总督角色。这些菁英的财富来自环绕姆班扎(圣萨尔瓦多)的奴隶市场,以及向王国其他地区课税。奴隶是经济的核心,菁英利用奴隶来耕种农场土地,海岸地区的欧洲人也使用奴隶。课税由统治者任意决定,甚至有一项税是每次国王的贝雷帽掉下来就向人民课征。如果想变富裕,刚果人必须储蓄和投资,例如购买犁。但这么做很划不来,因为他们采用更好的技术增加的生产都会被国王和他的菁英征收。因此刚果人不投资增加生产,也不在市场出售他们的产品,而是把村庄搬到远离市场的地方;他们尝试尽可能远离道路,以减少遭受劫掠的次数,和逃离奴隶贩子可及的范围。
刚果的贫穷因此是榨取式经济制度阻挡了所有富裕火车头、甚至让它们反方向开的结果。刚果政府提供给人民的公共服务很少,连基本服务如安全的财产权或治安也付诸厥如,反而政府本身人民财产与人权的最大威胁。奴隶制度意味所有市场中最基本的劳动市场不存在,而可以让人们选择职业或工作的广纳式劳动市场,对富裕社会却极其重要。此外,国王控制长途的贸易和商业活动,只对与他有关系的人开放。虽然葡萄牙人引进文字后菁英阶级很快便能识字书写,但国王并未尝试让识字普及到广大的人口。
尽管如此,虽然“悲惨的贫穷”十分普遍,刚果的榨取式制度却有自己的完美逻辑:这套制度让少数握有政治权力的人极度富有。在16世纪,刚果国王和贵族有能力进口欧洲奢侈品,过着仆役和奴隶围绕四周的生活。
刚果社会的经济制度源自社会里政治权力的分配,因此追根究底是源自政治制度的特性。除了叛乱以外,没有人可以阻止国王拿走人民的财物和身体。虽然叛乱的威胁真的存在,但那不足以保障人们的财产安全。刚果的政治制度极为专制,国王和菁英几乎不受任何节制,而人民对社会的组织方式完全没有置喙的余地。
当然,我们不难看出刚果的政治制度,与权力受节制且广泛分配的广纳式政治制度呈现鲜明对比。刚果的专制制度靠军队来维系,在17世纪中叶,国王有一支五千人的常备军,其核心是五百名配备毛瑟枪的士兵,这在当时是一支可畏的武力。为什么国王和贵族急于采用欧洲的火器也很容易理解了。
这套经济制度下不可能有持续的经济成长,即使是创造短期成长的诱因也很有限。改革经济制度以提升个人财产权可以让整体刚果社会变得富裕,但菁英不太可能从普遍的富裕获益。第一,这种改革将因为减少奴隶贸易和奴隶农场带给菁英的获利,而让他们变成经济输家。第二,这种改革只有在国王和菁英的政治权力受到节制下才可能发生。举例来说,如果国王继续指挥他的五百名毛瑟枪兵,谁会相信废除奴隶制度的宣告?如何才能确保国王以后不会改变主意?唯一真正的保证是改变政治制度,人民取得一些制衡的政治权力,使他们对课税或毛瑟枪兵该做什么拥有发言权。但在这种情况下,维系国王和菁英的消费与生活方式会不会被人民列为优先要务就大有疑问了。因此能为社会创造更佳经济制度的改变,势必让国王和贵族同时变成政治输家和经济输家。
五百年前经济与政治制度的交互影响,对了解今日现代刚果依旧陷于悲惨的贫穷仍然很有帮助。欧洲统治开始在这个地区出现,以及19世纪末在“瓜分非洲”时期欧洲势力更深入刚果河盆地,导致人身与财产权的安全更加饱受威胁,超过刚果被殖民前的时期。此外,新统治者复制了榨取式制度与专制政治模式,由少数人掌握权力与财富,牺牲广大人民,只不过现在的统治者变成了比利时殖民者,其中最著名的是利奥波德国王。
刚果在1960年独立时,同意模式的经济制度、诱因和表现又一次自我复制。刚果的这些榨取式经济制度再度获得榨取式政治制度的支持。情况还更加恶化,因为欧洲殖民主义制造出的这个国家组织(刚果)是由前殖民时期的许多不同国家和社会所组成,而新成立的国家政府(从金沙萨统治)却难以掌管这些地区。虽然蒙博托总统利用政府来为自己和亲信牟利——例如在1973年通过国有化计划大规模征收外国人的经济资产——但他掌管的是一个没有政治集权的政府,对刚果大部分地区没有实质管辖权,且在1960年代必须请求外国协助来阻止卡谭加省和卡赛省的分离。缺少政治集权几乎达到政府全面崩溃的程度,这是刚果与许多下撒哈拉非洲国家共同的特性。
现在的刚果民主共和国依然贫穷,因为其经济制度仍然缺少能使社会富裕的基本诱因。不是地理、文化、人民和政治人物的无知导致刚果贫穷,而是榨取式经济制度。榨取式经济制度经过这么多世纪仍然存在,因为政治权力依旧集中在少数菁英手里,而没有诱因促使他们努力确保人民拥有安全的财产权、提供可以改善生活品质的基本公共服务,或鼓励经济进步。菁英也未利用手上的权力来建立政治集权的政府,因为这么做将和促进经济成长一样,招致反对和政治挑战的问题。此外,和大部分下撒哈拉非洲国家相同,敌对群体为了掌控榨取式制度而产生的内斗,摧毁了原本可能存在的任何政治集权倾向。
刚果王国和较近期的刚果历史,生动地展现政治制度如何决定政治制度,而且通过经济制度,也决定了经济诱因和经济成长的可能性。它也显示专制政治与牺牲多数人利益、赋予少数人权力及财富的经济制度之间的共生关系。
(7)榨取式政治制度下的成长
今日刚果缺乏法治和财产权高度不安全是一个极端的例子,不过,这种极端状况大部分时候不符合菁英的利益,因为那会摧毁所有经济诱因,只产出很少的资源可供榨取。本书的核心论题是,经济成长和富裕与广纳式经济和政治制度有关联,而榨取式制度通常导致迟滞和贫穷。但这并不意味榨取式制度完全无法制造成长,也不代表所有榨取式制度都是相同的。
榨取式政治制度中的成长可能以两种不同但互补的方式发生。第一,即使经济制度是榨取式的,菁英能直接分配资源给他们控制的高生产力活动时,成长仍可能发生。这类榨取式制度下成长的著名例子之一,是16世纪到18世纪间的加勒比群岛。大多数人是奴隶,在条件很可怕的农场工作,过着仅能维持生存的生活。许多人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劳而死亡。在17世纪和18世纪的巴巴多斯、古巴、海底和牙买加,少数的农场主菁英控制所有政治权力,拥有所有资产,包括所有奴隶。大多数人都没有权利,而农场主菁英的财产和资产则受到严密的保护。尽管榨取式经济制度残暴地剥削绝大部分人口,但这些群岛却是世界最富裕的地方之一,因为它们生产糖并销售到世界市场。一直到必须转型为新的经济活动,并因而威胁到农场主菁英的收益和政治权力时,这些群岛才出现迟滞的情况。
另一个例子是,苏联从1928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到1970年代的经济成长和工业化。当时苏联的政治与经济制度具有高度榨取性,市场受到层层限制。尽管如此,苏联仍能达成快速经济成长,因为它利用政府的力量把资源从(资源利用效率极低的)农业转移到工业。
第二种榨取式政治制度下的成长,出现在政治制度允许某种程度的广纳式经济制度发展的情况。许多具有榨取式政治制度的社会会避开广纳式经济制度,因为担心创造性破坏的影响,但各个社会的菁英独占权力的程度都不相同,某些社会的菁英可能有相当安全的地位,使他们得以允许一些朝向广纳式经济制度靠近的做法,因为他们相当确信如此不会危及其政治权力。或者,历史的形势正好为一个榨取式政治政权带来一个相当广纳式的经济制度,而他们决定不加以阻挡。这提供了第二种在榨取式政治制度下可以发生成长的方式。
南韩在朴正熙将军统治下的快速工业化就是一个例子。朴正熙在1961年的军事政变中取得政权,但当时的社会获得美国充分支援,且经济制度基本上是广纳式的。虽然朴正熙的政权是威权制度,但它感到安全到可以促进经济成长,而且实际上十分积极推动成长——也许部分原因是该政权并非直接受到榨取式经济制度的支援。与苏联和大多数榨取制度下的成长例子不同,南韩在1980年代从榨取式政治制度转型为广纳式政治制度。这个成功的转型是许多因素汇聚的结果。
到1970年代,南韩的经济制度已变得相当有广纳性,足以削弱维持榨取式政治制度的一项理由——经济菁英从自己或军方对政治的掌控当中得不到多少利益。南韩的收入相对平等也意味,菁英较不必担心政治多元化和民主。美国的关键性影响,尤其是在北韩的威胁下,也代表挑战军方独裁的强大民主运动无法被长期压制。虽然朴正熙在1979年遭暗杀后,另一个由全斗焕领导的军事政变紧接着发生,但全斗焕挑选的接班人卢泰愚进行一连串政治改革,带来1992年后全面的多元化民主政治。当然,苏联并未发生这类转型,因此苏联的成长渐渐失去动力,经济在1980年代开始崩溃,到了1990年代更进一步完全瓦解。
中国今日的经济成长与苏联和南韩的经验都有一些共同点。中国成长的早期阶段是由农业部门的激进生产改革带头,工业部门的改革则较为缓和。即使到今日,政府和共产党在决定哪些部门和哪些公司可获得额外资本与可以扩张,仍然扮演核心角色,并在这个过程中,决定产业和公司的成功与失败。和全盛时期的苏联一样,中国正快速成长,但这仍然是榨取式制度和政府控制下的成长,尚未出现朝向广纳式政治制度转轨的迹象。中国的经济制度距离充分广纳仍然相当遥远,这也意味南韩式的转型比较不会在中国发生,但也非完全不可能。
值得注意的是,政治集权是在榨取式政治制度下能否发生成长的关键。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政治集权,巴巴多斯、古巴、海地和牙买加的农场主菁英将无法维持治安,保护他们自己的资产和财产。如果没有相当的政治集权和紧紧掌控政治权力,南韩的军事菁英和中国共产党不会感觉足够安全到愿意推动经济改革、同时仍能够紧握住权力。如果没有政治集权,苏联或中国将无法调节经济活动,把资源转移到高生产力的领域。因此不同的榨取式政治制度间有一条重大的分界线,即政治集权的程度。如果没有政治集权,例如像下撒哈拉非洲国家那样,连有限的成长都很难达成。
即使榨取式制度可以创造一些成长,它们往往无法创造持续稳定的经济成长,而且一定不是伴随创造性破坏而来的那种成长。当政治与经济制度都属榨取式,不会产生可以带来创造性破坏和科技变革的诱因。政府可能短期间借命令分配资源和人员而创造快速的经济成长,但这个过程本质上就是有限的。当达到极限时,成长将停止,就像1970年代苏联的情况。即使在苏联达成快速经济成长时,经济的各层面也很少发生科技变革,虽然借着投资大量资源在军方,他们得以发展出军事科技,甚至有一段时间在太空和核武竞赛中领先美国。然而这种缺乏创造性破坏、没有广泛科技创新的成长无法长期持续,终究会走到尽头。
此外,在榨取式政治制度下支持经济成长的措施本质上就是脆弱的——它们可能崩溃,或者很容易被榨取式制度本身产生的内斗所摧毁。事实上,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一般会产生内斗的倾向,因为它们导致财富和权力集中在少数菁英手中。如果另一个群体可以压倒或胜过这群菁英而接管政府,他们讲成为享受这些财富和权力的人。因此,正如我们后面会讨论到的罗马帝国和玛雅城市的崩溃所显示,政府掌控权的争夺无时无刻不在台面下进行,而且会定期加剧并导致政权的毁灭,它可能转变成内战,有时候甚至造成政府完全崩溃。这种情况的影响之一是,即使一个榨取式制度下的社会初期达成若干程度的政府集权,也无法持久。事实上,为了掌控榨取式制度的内斗往往导致内战和大范围的法治荡然无存的状态,使得初期缺乏政府集权变成常态,就像许多下撒哈拉非洲国家和拉丁美洲与南亚的部分国家一样。
最后,当榨取式政治制度下的经济制度具备广纳的特性、而且发生成长时(就像南韩的情况),永远会有经济制度转变得更具榨取性,并使成长停止的危险。政治权力的控制者最后将发现,利用他们的权力限制竞争、扩大他们享有的大饼,甚至窃取和掠夺他人利益,对他们自身的获利会比支持经济进步更有利。分配和行使权力的能力最后会摧毁经济富裕的基础,除非政治制度也从榨取式的变成广纳式的。
4、 小差异和关键时期:历史的重量
(1)瘟疫创造的世界
1346年,俗称黑死病的腺鼠疫抵达顿河流入黑海的河口的城市塔纳(Tana)。这场以老鼠身上的跳蚤为媒介的瘟疫源自中国,经由当时横越亚洲商业动脉丝绸之路的商旅传播。拜热那亚商人所赐,那些老鼠很快把跳蚤和瘟疫从塔纳散播到整个地中海地区。到1347年,瘟疫已传至法国、北非,并从意大利南部曼衍到北部。这场瘟疫杀死所经地区的约一半人口,它抵达意大利城市佛罗伦萨的情况有意大利作家薄伽丘亲眼目睹。他日后回忆说:
“在它肆虐的时候,穷尽人之智慧和才能都无法阻挡它……瘟疫以恐怖而极端的方式展开,让它悲惨的影响展露无遗。它未以在东方的形式表现,在那里任何人要是鼻子流血就是必死的前兆。相反的,它最早的症状是在腹股沟或腋下出现肿块,有时候呈蛋状,有时候大小犹如常见的苹果……后期的症状会改变,许多人手臂、大腿和身体其他部分开始出现黑色大斑点和淤血……针对这些病症,所有医生的建议和所有医药的效力都毫无用处……在大部分的例子里,从出现我们描述的症状到死亡约在三天内。”
英格兰人知道瘟疫正往他们的方向传播,而且很清楚即将降临的厄运。1348年8月中旬,爱德华三世国王要求坎特伯雷大主教安排许多祈祷仪式,有许多主教写信要求教士在教堂选读祈祷词,以协助人们因应即将面对的遭遇。贝斯主教西鲁斯贝里写信给他的教士:
“全能的上帝从祂的宝座以雷和闪电和其他重击,蹂躏祂想救赎的子民。因此自从可怕的瘟疫从东方散播到临近的王国,我们便极度担心除非我们虔诚地不停祈祷,类似的瘟疫也将伸展它的毒手到这个地方,并且击倒和吞噬这里的居民。因此我们所有人必须来到主的面前忏悔,唱诵圣诗。”
这个方法不管用,瘟疫入侵并且很快扫掉约一半的英格兰人口。这种大灾难可能对社会制度产生重大影响。不难想见的是,有许多人陷于疯狂。薄伽丘写道:“有人坚称阻止这种骇人的恶疾最可靠的办法是大量喝酒,尽可能享受人生,大声唱歌作乐,一有机会就满足人的渴望,并把一切事情视为大笑话般不放在心上……而这解释了为什么那些复原的女性可能在随后的期间较不贞洁。”然而瘟疫也对中古欧洲社会造成社会层面、经济层面和政治层面的冲击和转变。
进入14世纪时,欧洲维持着一种封建秩序,这是罗马帝国崩溃后从西欧兴起的社会组织。它以国王与他辖下的领主间的等级次序关系为基础,底层是农民。国王拥有土地,并赏赐给领主,以交换后者的军事服务。领主然后把土地分配给农民,以交换农民履行繁重的义务劳动,并必须缴纳许多罚款和税金。农民因为他们“奴仆”的地位而被称作农奴,他们与土地绑在一起,未得领主允许不得迁居到它处;而领主不只是地主,也是法官、陪审团和警察。这是高度榨取式制度,财富从众多农民往上流向少数领主。
瘟疫造成劳动力大规模短缺,摇撼了封建秩序的基础,并鼓励农民要求改变。例如,在恩斯罕修道院,农民要求降低许多罚款和义务劳役。他们得偿所愿,在他们的新合约开始就声明:“发生于1349年的死亡或瘟疫期间,庄园仅剩两名佃农,他们表达想离去的意愿,除非庄园住持兼领主尤普顿的尼可拉斯修士与他们签订新协议。”他签了新协议。
恩斯罕发生的事也在每个地方发生,农民开始从强制劳动服务和许多对领主的义务中自我解放。工资水平开始上扬,政府尝试阻止这个趋势,并在1351年通过劳动法。上面开宗明义说:
“鉴于大部分人,尤其是工人和仆役已死于该瘟疫,部分人看到主人的困境和仆人的缺乏都不愿意提供劳务,除非他们获得额外的工资……我们认为此等可能源自特别是农夫和这类劳工短缺的严重不方便……必须加以规范:英格兰王国的所有男人和女人……应为他们原本应提供劳务者工作,且应只接受他们提供之劳务原本应接受的薪资、奖赏与酬劳,其标准以英格兰王统治的第二十年(爱德华三世国王于1327年1月25日加冕,因此这里指1347年)或之后五、六年习于接受的薪资为准。”
这项法令实际上尝试把薪资固定在黑死病发生前的水平。英格兰菁英特别担心的是领主尝试以“诱因”从别的领主那里吸引稀少的农民。解决办法是以监禁来惩罚未经雇主同意就擅离工作岗位的行为:
“如果收割人或刈草人或其他为他人担任劳务的工人与仆役,在约定的期限结束前离弃其劳务,且未经允许或具合理之原因,他应受监禁之惩罚,以杜绝支付或允许支付给任何人超过前述习惯之薪资、奖赏与报酬。”
英格兰政府尝试阻止黑死病引发的制度与薪资改变并未奏效。1381年爆发农民起义,反叛者在泰勒(Wat Tyler)的领导下甚至一度占据伦敦大部分地区。虽然他们最后被打败,泰勒遭到处死,但此后便未再尝试实施劳工法。封建劳动服务逐渐式微,广纳式劳动市场开始在英格兰兴起,工资水平随之上扬。
瓦特·泰勒起义
这场瘟疫似乎席卷了世界大部分地方,所到之处都有类似比例的人口死亡,因此对东欧人口造成的冲击也和英国与西欧一样。其间运作的社会力量和经济力量大同小异,劳工一样短缺,人们开始要求更大的自由。但在东欧,一个更强大的相反趋势兴起,较少的人口意味较高的工资和广纳式劳动市场,但这给领主更大的诱因想让劳动市场维持榨取性,让农民维持农奴地位。在英格兰,这个动机也在运作,反映在劳工法的制订,但劳工有足够的力量可以挣脱压制。东欧的情况却不同,在瘟疫过后,东欧的地主开始接管大片土地并扩张原本就比西欧大的放租地。城镇变得衰弱,城镇的人口也减少,劳工非但没有变得更自由,反而看到原本拥有的自由遭侵犯。
这种效应在1500年后变得尤其明显,当时西欧对东欧生产的农产品如小麦、黑麦和牲口的需求正开始增加。阿姆斯特丹进口的黑麦有80%来自易北河、维斯图拉河和奥德河的河谷。很快地,荷兰欣欣向荣的贸易有一半来自东欧。随着西方需求扩张,东欧地主也加紧对劳动力的控制以增加供应。后来这被称为第二次农奴制(Second Serfdom),与中世纪早期原本的农奴制截然不同,且远为严厉。领主对耕种土地的佃农提高课税,并拿走半数的总产品。在波兰科尔琴,所有为领主做的事在1533年都可领取工资,但到1600年,将近一半的工作变成不支付工资的强制劳动。现今德国东部的梅克伦堡在1500年时,劳工一年只要提供少数几天不领取薪水的劳动服务;到1550年变成一周一天,而到1600年已变成一周三天。个人的子女必须免费为领主工作数年。在匈牙利,地主于1514年完全掌控土地,并立法规定每名劳工一周提供一天不领取薪水的劳动服务。1550年,这个规定提高到每周两天;到世纪结束时则是三天。这个时候,受制于这些规定的农奴占农村人口的90%。
俄国农奴制
虽然西欧和东欧的政治与经济制度在1346年没有多大差异,但到1600年已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在西欧,劳工已不受封建税金、罚款和规范的束缚,逐渐变成勃兴的市场经济中一个重要的部分。在东欧,他们也参与在这个经济体当中,但扮演的是受胁迫的农奴,种植西欧需求的粮食和其他农产品。这是一个市场经济,但不是广纳式市场。这种制度上的不同是某种刚开始似乎不明显的差异造成的结果:在东欧,各领主间稍微比较有组织,他们的权力也稍微多了一点,手上的土地更统合。而城镇比较弱也比较小,农民则较无组织。但东西欧的这些小差异对其人口的生活的影响却很深远,对日后封建秩序受黑死病冲击时的制度发展极具重要性。
黑死病是“关键时期”的鲜活例子,亦即一个重大事件或众多因素汇聚、破坏了社会既有的经济与政治平衡的时期。关键时期是一把双刃剑,可能造成国家轨道的大幅转向。从一方面看,它可以打破榨取式制度的循环、促使更多广纳式制度兴起,就像英格兰。或者它可能强化榨取式制度,正如东欧的第二次农奴制。
了解历史与关键时期如何塑造经济与政治制度的方向,能让我们对贫穷与富裕差异的起源有一套更完整的理论。此外,它让我们得以解释今日的情况,以及为什么部分国家转型到广纳式经济和政治制度,而其他国家却未走上这条发展道路。
(2)广纳式制度的形成
英格兰在17世纪经济成长突飞猛进令各国刮目相看。在重大的经济变动之前,先有一场政治革命带来了截然不同的经济与政治制度,比之前任何一个社会的制度都具有更大的广纳性。这些制度的深刻影响不只是带来经济诱因和促进繁荣富裕,同时也攸关由谁获得富裕的利益。这种发展并非以共识为基础,而是激烈冲突的结果:不同的群体竞争权力,挑战他人的权威,并尝试建立对自己有利的制度。16世纪和17世纪制度斗争的最高潮是两个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件:1642年到1651年的英格兰内战,以及尤其重要的是1688年的光荣革命(Glorious Revolution)。
光荣革命限制国王和行政长官的权力,并把决定经济制度的权力交给国会。另一方面,它对更广泛的社会部门开放政治,让更多人对政府运作的方式有更大的影响力。光荣革命是创造多元化社会的基础,它本身则以一个政治集权的过程为基础,并加速这个过程。它创造出全世界第一套广纳式政治制度。
其结果是,经济制度也开始变得更具有广纳性。封建中古时代的奴隶和严苛的经济束缚如农奴制,已不存在于17世纪初的英格兰。尽管如此,人们能从事的经济活动仍然受到许多限制,国内和国际经济都受到各种独占权的扼制,政府仍可恣意征税并操纵法律体系。大部分土地仍受到古老的财产权形态的束缚,几乎不可能出售,或有极高的投资风险。
光荣革命让这些情况为之改观。政府采取一套为投资、贸易和创新提供诱因的经济制度,坚定地执行财产权,包括赋予创意以专利权体现的财产权,因此大力刺激了创新。政府也保障治安。英格兰法律开始史无前例地适用于所有公民。任意独断的征税减少了,独占权也几乎全部取消。英格兰政府积极促进商业活动,并致力促进国内工业,不只去除工业活动扩张的障碍,也动用海军的全部军力以保护商业利益。借由财产权的合理化,英格兰得以推动基础建设,特别是道路、运河和后来的铁路,这些将证明对工业成长极其重要。
这些基石彻底改变了给人的诱因,进而推动了富裕的引擎,为工业革命奠定基础。第一也是最重要的,工业革命凭借的是利用过去几个世纪欧洲积累的知识基础而获得的重大科技进展。它是跟过去的彻底断裂,由于科学研究和少数独特个人的才能而实现。这场革命的强大力量来自于为科技的开发与应用创造出获利机会的市场,因为市场的广纳式性质容许人们把才能投入到合适的商业类别。它也仰赖教育和技术,因为通过较高水平的教育(至少以当时的标准看),有远见在事业上采用新科技、并雇用有技术的工人来运用新科技的创业家才得以崛起。
工业革命起源于光荣革命后数十年的英格兰绝非巧合,伟大的发明家如瓦特(James watt,改良蒸汽引擎)、特里维西克(Richard Trevithick,建造第一辆蒸汽火车头)、阿克莱特(Richard Arkwright,发明纺织机)和布鲁内尔(Isambard Kingdom Brunel,发明数种革命性蒸汽船),得以利用他们的创意带来的经济机会,并且他们对自己的财产权得到尊重一事很有信心,并且有渠道通达市场,让他们的发明能够出售获利并得到使用。1775年,当瓦特重新申请的蒸汽机(他自己取名为“火机”[Fire Engine])专利获准后,他写信给父亲:
“亲爱的父亲,
经过一连串来自各方的反对,我终于获得一项国会法案授予新火机的财产权给我和我的让渡者,范围及于整个大不列颠及其殖民地未来二十五年期间,我希望这将带给我很大的利益,因为目前已经有可观的需求。”
这封信透露两件事,第一,瓦特受到他预期的市场机会的激励,即大不列颠及其海外殖民地的“可观需求”。第二,他能够影响国会而获得他想得到的东西,因为国会支持个人和发明家的请求。
詹姆士·瓦特
卫星照片
科技进步、事业扩张和投资的动力,以及技术和才能的有效利用,全都因为英格兰发展出广纳式经济制度而变为可能。这些经济制度则建基于英格兰广纳式政治制度。
英格兰发展出这些广纳式政治制度是由于两个因素。第一是政治制度(包括政治集权)让英格兰能够采取下一个激进的——事实上是史无前例的——步骤,迈向光荣革命的肇始的广纳式制度。这个因素虽然让英格兰有别于世界上大多数国家,却在未让它和法国与西班牙等西欧国家有太大差异。更重要的是第二个因素。光荣革命之前的许多事件造就出一个广泛而强大的联盟,足以对君主及其官员的权力设置持久的束缚,使他们被迫接受这个联盟的要求。这奠定了多元政治制度的基础,进而促成支撑第一次工业革命的经济制度的发展。
(3)影响深远的小差异
世界不平等随着英国的(或者说是英格兰的)工业革命而大幅度升高,因为世界上只有部分国家采用阿克莱特和瓦特及许多后继者发明的创新与科技。这波科技进步攸关不同国家是深陷贫困或达成持续的经济成长,但各国的反应大体上取决于它们制度的不同历史发展。到了18世纪中叶,世界各国在政治和经济制度上已出现显著的差异,但这些差异从何而来?
比起法国和西班牙,英格兰的政治制度在1688年正朝向更多元化发展,但如果我们把时间往前推一百年到1588年,这种差异几乎缩小到零。三个国家都有相当专制的君主统治:英格兰的伊丽莎白一世、西班牙的菲利普二世,和法国的亨利三世。他们都与公民组成的议会争斗,例如英格兰的国会,西班牙的科尔蒂斯和法国的三级会议,这些议会都要求更多的权利以及对王室政府更大的掌控。这些议会拥有的权力和规制略有不同,例如,英格兰国会和西班牙科尔蒂斯掌握征税的权力,三级会议则没有。这在西班牙影响不大,因为1492年以后的西班牙王室掌控广大的美洲帝国,并从那里找到的黄金和白银获得厚利。英格兰的情况大不相同,伊丽莎白一世在财政上远为不独立,她必须央求国会征更多的税。国会则以要求让步做为交换,尤其是限制伊丽莎白授予独占权的权力。这是一场国会逐渐获胜的冲突。在西班牙,科尔蒂斯却打输类似的冲突:贸易不只是被垄断,而且是由西班牙王室垄断。
这些差别刚开始看起来很小,但到17世纪开始变得非同小可。虽然美洲已在1492年被发现,达伽马也在1498年绕过非洲南端的好望角抵达印度,但世界贸易一直到1600年之后才开始大幅扩张,尤其是在大西洋上。1585年,英格兰在北美洲第一个殖民地在今日北卡罗来纳州罗亚诺克建立,1600年英格兰东印度公司成立,1602年荷兰也建立东印度公司。1607年,弗吉尼亚公司建立詹姆斯镇。到1620年代,加勒比海地区已被殖民,巴巴多斯群岛在1627年被占领。法国也在大西洋扩张,1608年建立魁北克市,做为新法国(今日加拿大)的首都。这次经济扩张对制度造成的影响,在英格兰大大不同于西班牙和法国,原因是初期的小差异。
伊丽莎白一世和她的继任者无法独占与美洲的贸易,其他欧洲王室却可以。因此大西洋的贸易和殖民在英格兰开始创造一大群与王室没什么关系的富商,而西班牙和法国却未发生这种情况。英格兰贸易商厌恶王室控制,并要求改变政治制度和限制王室的特权。他们在英格兰内战和光荣革命中扮演关键角色。类似的冲突也在每个地方发生,例如法国国王在1648年到1652年面对投石党叛乱(Fronde Rebellion)。不同的是,在英格兰,专制统治的反对者似乎远为壮大,因为他们比西班牙和法国的反对者较富裕,人数也较多。
英格兰、法国和西班牙社会在17世纪走上分歧的道路,说明了关键时期与微小制度差异之间的相互作用十分重要。在关键时期,一个重大事件或许多因素的汇聚破坏了国家内部的政治或经济力量的平衡。这可能只影响单一国家,例如中国领导人毛泽东于1976年的去世,刚开始只为中国制造了一个关键时期。不过,关键时期通常影响一连串的社会,举例来说,就像殖民和后来的去殖民全世界的影响。
这种关键时期很重要,因为渐进式改善会碰到强大的障碍,障碍来自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的合力运作及两者的相互支援。这种反馈环会制造恶性循环,从现况得利的人既富裕又有组织,他们可以有效对抗会抢走他们经济特权和政治权力的重大变革。
一旦关键时期出现,那些重要的小差异便是引发极为不同反应的初始制度分歧。这就是为什么英格兰、法国和西班牙间相当小的制度差异,会引导各国走上从根本上分歧的发展道路。这些道路的源头是,大西洋贸易带给欧洲人的经济机会所创造的关键时期。
即使微小制度差异在关键时期影响重大,但并非所有制度差异都很小,当然,较大的制度差异在关键时期会导致更加分歧的模式。英格兰和法国在1588年的制度差异很小,西欧和东欧的差异就大多了。在西欧,强大的集权国家如英格兰、法国和西班牙有潜在的宪政制度(国会、三级会议和科尔蒂斯)。经济制度上也有根本的类似处,例如,没有农奴制。
东欧的情况大不相同,例如波兰——立陶宛王国由一个称作施拉赫塔的菁英阶级统治,他们的权力大到甚至采用选举的方式来选国王。这不像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的专制统治,而是由一群菁英领导的专制统治,但仍然属于榨取式政治制度。施拉赫塔统治一个以农奴为主的农业社会,农奴没有迁徙和寻找经济机会的自由。往更远的东边,俄国沙皇彼得大帝也把专制统治变得更加严密和更具榨取性,远超过路易十四的作为。地图8提供一个简单的方法,可以看出19世纪初西欧和东欧间的差异。它画出各国在1800年是否仍存在农奴制。颜色较深者代表有农奴制,较浅者没有。东欧颜色较深,西欧较浅。
然而西欧的制度并非一直以来就与东欧如此不同。正如我们稍早谈到,它们从14世纪黑死病在1346年侵袭后才开始分道扬镳。之前的西欧和东欧的政治和经济制度只有一些小差异,英格兰和匈牙利甚至是由同一个叫安吉温(Angevin)的家族成员统治。在黑死病后出现的较重大制度差异,才为东西欧在17世纪、18世纪和19世纪创造出显著的分歧。
但是开启这个分歧过程的微小制度差异最早是怎么产生的?为什么东欧在14世纪有与西欧不同政治和经济制度?为什么在英格兰,王室与国会的权力平衡不同于在法国和西班牙?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即使比现代社会远为不复杂的社会,也会创造出对成员的生活有强大影响力的政治和经济制度。这甚至在狩猎采集社会也是如此,这是我们从现代博茨瓦纳的桑人(San)等存活至今的社会所了解到的(桑人不从事农耕,甚至不住在永久的聚落)。
没有两个社会创造出相同的制度,它们都会有独特的习俗、不同的财产权制度、不同的分享猎物或从其他群体劫掠财物的方式。有些社会承认老年人的权威,有的不承认;部分社会很早就发展出政治集权,但其他社会则没有。社会不断发生经济和政治冲突,并以各不相同的方式解决,原因是社会有历史差异、个人的角色不同、或只是随机因素。
这些差异在开始时都很小,但它们不断累积,制造出一个制度漂移的过程。就像两个孤立的物种群体会在一个遗传漂移的过程中,因为随机的遗传突变不断累积而慢慢漂离,两个原本类似的社会也会在制度上逐渐漂离。不过制度漂移和遗传漂移一样没有预设的道路,甚至不见得是累积的;经过几个世纪的时间,它可能导致明显的、有时候很重要的差异。制度漂移造成的差异尤其影响重大,因为它们影响社会在关键时期对经济和政治环境改变的反应方式。
世界各地经济发展丰富的分歧模式,取决于关键时期和制度漂移的交互作用。既有的政治和经济制度——有时候由长期的制度漂移塑造,有时候由前一个关键时期的分歧反应造成——奠定了未来改变的基础。黑死病和1600年后世界贸易的扩张,都是欧洲权力的重要关键时期,它们与不同的初始制度交互作用,创造出极悬殊的分歧。因为1346年在西欧的农民拥有的权力和自主权比东欧农民多,结果是黑死病在西欧造成封建制度瓦解而在东欧导致第二次农奴制。由于东欧和西欧在14世纪已开始分歧,17世纪、18世纪和19世纪的新经济机会因此对不同部分的欧洲也有截然不同的意义。因为1600年英格兰的王室权力比法国和西班牙的王室弱,大西洋贸易便为英格兰打开了创造更多元化新制度的道路,反之却强化了法国和西班牙的王室权力。
小差异在关键时期发展成大差异
(4)偶然的历史发展
在关键时期,事件的结果是由历史的重量来塑造的,正如既有的经济与政治制度会塑造权力的平衡,并勾勒政治上的各种可能性。不过,这种结果并非历史注定,而是偶然的。制度在这种期间的发展方向取决于相抗势力的哪一方会胜出、哪些群体能够形成有效的联盟,以及哪些领导人能以对他们有利的方式来影响事情的方向和进程。
偶然的角色可以用英格兰广纳式政治制度的起源来说明。希望节制王室权力,并争取更多元制度的群体,能够在1688年光荣革命中获胜不仅不是历史注定的,而且导致这场政治革命的整体路径还是靠许多偶发事件所促成。这些群体的胜利无疑与大西洋贸易兴起带来的关键时期有关,大西洋贸易不仅让许多商贾致富,且敢于与王室对抗。但在一个世纪前,英格兰有没有能力控制海权、在加勒比海和北美洲许多地方殖民,或攫取与美洲及东方贸易的庞大利益还大有疑问。伊莉莎白一世或在她之前的其他都铎王朝君主,都未建立一支强大而统一的海军。英格兰海军仰赖私人武装船和独立的商船,威力比西班牙海军差很多,尽管如此,大西洋的获利吸引这些私人武装船,挑战西班牙独霸的海权。1588年,西班牙决定终结这些对其独霸海权的挑战,并阻止英格兰干预当时正抗反西班牙、争取独立的西属尼德兰。
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派遣强大的无敌舰队(Armada),由西多尼亚公爵指挥。各方原本预期西班牙会彻底打败英格兰,巩固他们在大西洋上的霸权,且可能推翻伊莉莎白一世的统治,甚至最终控制不列颠群岛。然而形势的发展大出所料,恶劣的天气和西多尼亚错误的策略——他在一位更有经验的指挥官过世后,临时被指派接任——导致西班牙无敌舰队丧失优势。背水一战的英格兰人击沉强大对手的许多船舰。现在大西洋已以更均等的形势对英格兰人开放,如果不是英格兰人获得这场看似不可能获胜的胜利,英格兰发生的许多造就关键时期、并形成1688年后独特的多元政治制度的事件就不会逐一发生。地图9显示无敌舰队在不列颠群岛周围,遭追逐和击沉的路线。
西班牙无敌舰队的覆灭
当然,在1588年没有人能预见英格兰人幸运获胜的影响。当时可能很少人了解那将创造一个关键时期,并导向一个世纪后的重大政治革命。
西班牙腓力二世
英国伊莉莎白一世
我们不应假设任何关键时期都会导致成功的政治革命,或会让世界变得更好。历史充满许多例子,在革命和激进的运动推翻暴君后,却由另一个暴君取代。这个模式被德国社会学家米歇尔斯(Robert Michels)称为寡头铁律(iron law of oligarchy),是一种特别有害的恶性循环。二战后数十年间殖民主义的终结,为许多前殖民地创造了关键时期,不过,在下撒哈拉非洲国家和亚洲许多国家,独立后的政府只是重复米歇尔斯书中描述的情节,重演并加强过去政权的恶行,且往往严重窄化政治权力的分配,取消制衡,和摧毁经济制度中原已稀少的诱因,而这些诱因却攸关投资与经济进步。只有少数几个例子(如博茨瓦纳社会)的关键时期被善加利用,并展开一个为经济成长奠定基础的政治与经济变革。
关键时期也可以导致趋向(而非远离)榨取式制度的重大改变。广纳式制度虽然也有自己的反馈环,即良性循环,但它们也会因为关键时期的挑战而反转方向并逐渐变得更具榨取性——这种情况是否发生同样也是偶然的。我们将在第六章讨论的威尼斯共和国,在中古时期就曾大步迈向广纳式政治与经济制度,然而1688年光荣革命后这类制度在英格兰变得更壮大的时候,威尼斯却已转变成榨取式制度,受到少数独占经济机会与政治权力的菁英所控制。
(5)了解今日的情形
建基于广纳式制度与长期经济成长的市场经济在18世纪的英国兴起,带来传遍全世界的影响,不只是因为它让英国得以在世界许多地方殖民。虽然英国经济成长的影响传遍全世界,创造这种成长的经济与政治制度却未自动传遍世界。工业革命的散播对世界各地的影响方式各不相同,正如黑死病对西欧和东欧造成的冲击,以及大西洋贸易的扩张对英格兰和西班牙的效应也不同。决定其影响的是世界各地采用的不同制度,而且这些制度确实南辕北辙——小差异经过关键时期不断放大的结果。这次制度差异和它们的影响,往往因为恶性和良性的循环而延续至今(尽管不会全然如此),同时也是了解世界不平等如何兴起、以及今日我们周边世界情况的关键。
世界的部分地方发展出很接近英国的制度,但却是经由极不相同的路径。这在部分欧洲的“移民殖民地”尤其明显,例如澳大利亚、加拿大和美国,虽然它们的制度还在成形的时候工业革命已经开始。正如我们在第一章谈到,一个始于1607年建立詹姆斯镇殖民地、并以独立战争和实施美国宪法达到最高点的过程,与英格兰国会对抗王室的长期抗争有许多共同的特点,因为它也引导到一个有着多元政治制度政治集权政府。然后工业革命迅速散播到这类国家。
经历许多同样历史过程的西欧,在工业革命时期拥有类似英国的制度。英国与其他国家有一些微小却影响深远的差异,这正是工业革命发生在英国而非法国的原因。这个革命接着创造出全新的情况,并为其他欧洲政权带来大不相同的挑战,进而衍生新类型的冲突,并以法国大革命达到最高潮。法国大革命是另一个关键时期,引导西欧的制度与英国的制度汇聚,并加深与东欧的分歧。
世界其他地方步上各不相同的制度轨道,欧洲人的殖民为美洲的制度分歧奠定基础;美国与加拿大发展出广纳式制度,相对于拉丁美洲兴起榨取式制度,这也解释了今日我们在美洲看到的不平等模式。西班牙征服者在拉丁美洲实施的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延续至今,造成该地区大部分地方的贫穷。不过,阿根廷和智利的情况比该区大部分国家好,两国的原住民和“矿产财富”较少,因而被西班牙人“忽视”,当时他们把重心放在阿兹特克、玛雅和印加文明占据的地方。阿根廷最贫穷的地区是西北部,是该国当年唯一被并入西班牙殖民经济的部分,这并非巧合。那里因为榨取式制度留下的长期贫穷,与玻利维亚和秘鲁波托西地区的米塔制造成的情况类似。
在世界各地区中,非洲国家的制度最难以从工业革命带来的机会获利。除了一小部分地方和有限的期间,过去至少一千年间,非洲在科技、政治发展和富裕方面落后世界其他地区。那是世界上政治集权政府形成最晚也最薄弱的地方,即使形成政治集权,也属于高度专制像刚果一样,且往往存活时间很短,很快就瓦解。非洲缺乏政府集权的发展轨道,和阿富汗、海地及尼泊尔类似,它们全都无法在领土内执行秩序并创造起码的稳定,以达成哪怕是些许的经济进步。阿富汗、海地和尼泊尔虽然散布在世界不同地区,它们在制度上却与下撒哈拉非洲大多数国家有许多共同点,也因此它们都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
非洲的制度如何演变成今日榨取性的形式,再度展现了偶尔出现关键时期的制度漂移过程,但在非洲的例子往往呈现极度不利的结果,尤其是大西洋奴隶贸易扩大的期间。欧洲商人抵达时,刚果王国曾有新的经济机会。改变欧洲的长程贸易也改变了刚果王国,但再一次的,初始的制度差异产生影响。刚果的专制制度原本是完全支配性的社会,借由榨取式经济制度攫取人民所有的农业产品,在这时候进一步变形成把人们当成奴隶,并将他们卖给葡萄牙人,以便刚果的菁英交换枪支和奢侈品。
英格兰和刚果的初始差异,意味新的长程贸易机会为英格兰创造了迈向多元政治制度的关键时期,却也消灭了专制在刚果被打败的所有希望。在非洲许多地方,可以从奴隶获得的实质利润不仅导致奴隶制变本加厉,财产权更加不安全,也带来更激烈的战争并摧毁许多既有的制度;在几个世纪中,所有政府集权的进程都为之反转,且许多非洲国家大体上已经崩溃。虽然有一些新的、有时候也很强大的政府形成以利用奴隶贸易,但它们的存在全靠战争和劫掠。发现美洲的关键时期可能帮助英格兰发展出广纳式制度,但它反而让非洲的制度变得更具榨取性。
虽然奴隶贸易在1807年后大多已结束,随后的欧洲殖民统治不仅使部分非洲南部和西部刚萌芽的经济现代化为之逆转,同时也斩断了任何本土制度改革的可能性。这意味即使是在刚果、马达加斯加、纳米比亚和坦桑尼亚等劫掠、大规模破坏、甚至全面屠杀司空见惯的地区之外,非洲也毫无机会改变它的制度方向。
更糟的是,殖民统治的结构在1960年代为非洲留下更复杂和有害的制度,比殖民时期初始更甚。许多非洲殖民地的政治与经济制度的发展意味着,独立非但没有创造出有利于发展的关键时期,反而为狂妄的领导人制造了机会,让他们接管并强化欧洲殖民者所统辖的榨取式制度。这些结构制造出的政治诱因带来一种政治形式,会复制过去不安全且无效率的财产权,政府带着强烈的专制倾向,却在管辖的领土上缺乏集中的权威。
工业革命仍未散播到非洲,因为非洲大陆经历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延续与再造的长期恶性循环。博茨瓦纳是例外。我们将在后面的章节讨论到,博茨瓦纳独立时的第一任首相哈玛的祖父哈玛国王,在19世纪推动制度变革,展开他部族的政治与经济制度的现代化。极为独特的是,这些变革在殖民时期并未被摧毁,部分原因是哈玛和其他部落首领以巧妙的方式挑战殖民当局。脱离殖民统治而独立所带来的关键时期与这些制度交互作用,为博茨瓦纳的经济和政治成功奠立基石。这又是一个小历史差异产生大影响的例子。
有一种将历史事件视为根深蒂固的力量造成的无法避免结果的倾向。虽然我们很强调过去的经济与政治制度制造出恶性和良性的循环,但偶发性总是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就像我们在讨论英国制度的发展所强调的。首相哈玛1940年代在英国求学,爱上一个白人女子威廉姆斯(Ruth Williams)。因此南非的种族隔离政权说服英国政府禁止哈玛踏上当时称作百川纳兰的属地(其管辖属于南非高级高级行政官署),于是他放弃了国王的身份。当他回国领导反殖民政权的抗争时,他的目标并非保护传统制度,而是让它们顺应现代世界。哈玛是卓越出众的人物,对个人财富没有兴趣,而献身于建设自己的国家。大部分非洲国家没有这么幸运。两项因素都很重要——博茨瓦纳制度的历史发展,以及引导这些制度步向现代化(而非推翻或扭曲它们,就像许多别非洲国家的情况)的偶发因素。
在19世纪,在非洲或东欧差别不大的专制统治也在许多亚洲国家阻碍工业化的路径。在中国,政府极其专制,独立的城市、商人和工业家若非不存在,就是政治力量微弱。中国曾是强大的海权国家,比欧洲人早几百年就大量从事长程贸易。但它在不对的时机把注意力从海洋转移开,14世纪末和15世纪初的明朝皇帝认为,不断扩展的长程贸易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创造性破坏会威胁他们的统治。
在印度,制度漂移运作的方式不同,并且发展出一种独特而僵化的世袭种姓制度,限制了市场的功能及劳动力在各职业的分配,其严重性远超过中世纪欧洲的封建秩序。它也支持蒙兀儿王朝的另一种强大专制形式。大多数欧洲国家在中世纪也有类似的制度,现代盎格鲁撒克逊姓氏如贝克尔(Baker)、库柏(Cooper)和史密斯(Smith)都是世袭职业类别的直系后裔。贝克尔烤面包,库柏制造桶子,史密斯则铸造金属。但这些类别从来不像印度种姓制度那样泾渭分明,且后来对于区别一个人的职业逐渐变得毫无意义。虽然印度商人确实在印度洋各地从事贸易,也发展出繁荣的纺织业,种姓制度和蒙兀儿王朝的专制统治却严重阻碍广纳式经济制度在印度的发展。到了19世纪,情况对工业化甚至更加不利,因为印度已变成英国榨取的殖民地。中国从未正式被欧洲强权殖民,但自从英国在1839年到1842年的鸦片战争,以及1856年到1860年的英法联军之役打败中国人后,中国签订了一连串屈辱的条约,并允许欧洲出口产品进入中国。由于中国、印度和其他国家未能把握商业与工业机会的好处,除了日本以外整个亚洲便被大步前进的西欧远抛在后。
日本在19世纪的制度发展道路,同样也展现出关键时期与制度漂移制造的小差异之间的交互影响。和中国一样,日本当时也在专制统治下,德川家族在1600年取得大权,统治一个同样禁止国际贸易的封建制度。日本也面临西方干预带来的关键时期,1853年有四艘美国战舰在佩里率领下进入江户湾,要求类似英国在鸦片战争中从中国取得的优惠贸易条件。但这个关键时期在日本导致的结果却非常不同。尽管中国与日本在地理上很接近,且互动很频繁,但两国的制度到了19世纪已经漂移很远。
尽管德川在日本的统治既专制又具榨取性,但对辖下其他主要封建领主只有薄弱的控制力,且很容易遭到挑战。虽然偶尔发生农民叛乱和内部倾轧,但中国的专制统治却强大得多,反对势力也较缺乏组织和自律。中国不像日本那样有其他藩主有能力可以挑战皇帝的专制统治并选择不同的制度轨道。中国跟日本的这个制度差异,与它们两国跟西欧之间的差异比起来虽然不算大,却在两国遭遇英国和美国的船坚炮利带来的关键时期,造成了决定性的结果。中国在鸦片战争后继续其专制的道路,而美国的威胁在日本团结了反对德川统治的势力,促成一场政治革命,即我们将在第十章中谈到的明治维新。这场政治革命促使日本发展出较广纳式的政治制度与更加广纳式的经济制度,奠定了随后日本的快速成长,而中国继续沉沦于专制统治。
日本以展开根本制度转变的过程来回应美国战舰的威胁,这帮助我们了解今日世界情形的另一个层面:如何从停滞转变为快速成长。南韩、台湾和后来的中国大陆,各自通过类似日本曾走过的道路,达成了二战以来飞速的经济成长。在这些例子中,各国在成长之前都经历过经济制度的重大改变……虽然政治制度未必有改变,就像中国大陆的例子。
快速成长如何突然结束和反转的道理也与此有关。就像采取决定性的措施迈向广纳式经济制度可以引燃快速经济成长,突然转离广纳式制度可能导致经济停滞。不过更常发生的是,快速成长突然停顿,例如阿根廷或苏联,是因为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已走到尽头。我们已经讨论过,这种情形的原因可能是争夺榨取战利品的内斗导致政权崩溃,或因为榨取式制度本身缺少创新和创造性破坏,导致持续成长受到限制。苏联如何撞上这个极限将在下一章更详细讨论。
如果拉丁美洲在过去五百年间的政治与经济制度是由西班牙殖民主义所塑造,那么中东的制度就是由鄂图曼殖民主义所形成。穆罕默德二世苏丹统治下的鄂图曼在1453年占领君士坦丁堡,并且定为首都。在15世纪的其余时间,鄂图曼政府巴尔干大部分地区和土耳其的其他地方。16世纪上半叶,鄂图曼的统治遍及中东和北非。到1566年伟大的苏雷曼一世苏丹去世时,鄂图曼帝国已涵盖从东边的突尼斯往西经埃及、一直到阿拉伯半岛的麦加,抵达今日的伊拉克。鄂图曼是专制国家,苏丹的权力不受任何节制,也不与任何人分享。鄂图曼实施的经济制度具有高度榨取性,土地没有私有权,完全属于国家拥有。从土地和农业生产课征的税收,加上战争的掠夺,就是政府的主要收入来源。不过,鄂图曼政权对中东的掌控不像它对安那托利亚心脏地带那样严密,甚至不如西班牙政权对拉丁美洲社会的支配。鄂图曼政权不断遭到贝都因人和阿拉伯半岛上的其他部落势力的挑战。它不但缺少足以在大部分中东地区实施稳定秩序的能力,也没有执行征税的行政能力。因此它把权力“出租”给个人,任由有本事者用自己的方式收税。这些包收租税者拥有自治权,而且势力逐渐坐大。当时中东领土上的税率极高,从农民生产的一半到三分之二不等。大部分税收由包收租税者留下。由于鄂图曼政权未能在这个地区建立稳定的秩序,财产权一点也不安全,武装的群体争夺控制权导致法治荡然无存和盗贼横行。例如在巴勒斯坦,情形严重到从16世纪末开始农民便纷纷离开最肥沃的土地,迁往更能防备盗贼的山区。
在鄂图曼帝国城市地区的榨取式经济制度也一样令人窒息。商务都由政府控制,职业由行会和独占者严格管控。其结果是在工业革命时期,中东的经济制度充满榨取性,该地区的经济因而停滞不前。
到1840年代,鄂图曼帝国尝试改革制度,例如,开始取消包收租税并加强对地方自治群体的控制,但专制统治持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而改革努力同样受到对创造性破坏的恐惧,以及菁英阶层忧虑可能变成经济或政治输家所阻碍。虽然鄂图曼的改革者谈到引进土地私有权以提振农业生产力,但政治控制和征税的渴望使旧制度始终持续不坠。鄂图曼殖民之后紧接着是1918年后的欧洲殖民,当欧洲的控制结束后,和我们在下撒哈拉非洲看到的相同动力已经生根,独立的菁英阶层接管了榨取式殖民制度。在某些例子,如约旦王室,菁英是殖民势力的直接产物,而正如我们后面会讨论到的,这种情形在非洲也经常发生。今日不产油的中东国家的收入水平类似贫穷的拉丁美洲国家,它们未曾受到像奴隶贸易这类迫害力量的荼毒,反而曾长期接受来自欧洲的科技洗礼。在中世纪,中东本身也是世界上经济相当进步的部分,因此今日它不像非洲那般贫穷,但大多数人民仍生活在贫穷中。
我们已看到,地理、文化或无知的理论都无助于解释今日世界的情况。它们无法对世界不平等的显著模式提出令人满意的解释。这个不平等的模式是:从18和19世纪的英国工业革命开始,并进一步扩散到西欧和欧洲移民殖民地的经济差异过程;美洲不同地区之间持续的分歧;非洲或中东的贫穷;东欧与西欧的分歧;以及从迟滞到成长的转变,与有时候戛然而止的快速成长。我们的制度理论能够提供解释。
在剩下的章节中,我们将更详细讨论这套制度理论的运用方式,并举例说明它能解释的广泛现象,涵盖从新石器革命的起源到数个文明的崩溃,而崩溃的原因若不是榨取式制度本身的成长极限,就是迈向广纳式制度的努力未竟其功。
我们将看到英格兰光荣革命期间他们为何与如何迈向朝向广纳式政治制度的步伐。我们也将更具体地讨论以下问题:
·广纳式制度如何从大西洋贸易创造的关键时期与既存英格兰制度间的交互影响中兴起。
·这些制度如何延续并强化,因而为工业革命奠定了基础;部分原因是良性循环,部分原因则是偶发的幸运发展。
·有多少采用专制统治与榨取式制度的政权,坚定地抗拒工业革命所释放的新科技的散播。
·欧洲人本身如何在他们征服的许多地方扼杀了经济成长的可能性。
·恶性循环和寡头铁律如何为榨取式制度的延续制造一股强大的倾向,并因而使工业革命未能散播到的国家长期困在相对贫穷中。
·为什么工业革命和其他新科技为散播,也不太可能散播到今日世界上连最起码的政治集权程度都没有达到的国家。
我们的讨论也将显示,若干把制度朝更广纳方向转变的地去如法国和日本,或避免了榨取式制度建立的地区如美国和澳大利亚,它们较易接受工业革命的散播,进而领先其他国家。正如在英格兰的情况,这并非总是一帆风顺的过程,途中克服了许多对广纳式制度的挑战,有时候是拜良性循环的动力所赐,有时候则归功于历史的偶然事件。
最后,我们也将讨论今日国家的失败如何受到其制度历史的重大影响,有多少政策建议是基于错误且可能造成误导的假设,以及国家如何仍然能够掌控关键时期,并打破窠臼以改革制度,踏上迈向富裕的道路。
5、 “我已见过未来,它行得通”: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
(1)我已见过未来
制度差异在解释历史上各个时代的经济成长问题上扮演重要角色,但如果历史上大多数的社会都建基于榨取式的政治与经济制度,这是否表示成长从未发生?显然不是。榨取式制度从其根本逻辑来看,必须能创造财富以供榨取。独占政治权力并控制一个集权政府的统治者,可能实施某种程度的治安和规范制度,并刺激经济活动。
但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在性质上不同于广纳式制度带来的成长。最重要的,这种成长不会是需要科技进步的持续成长,而是建基于既有科技的成长。苏联的经济轨迹提供了鲜明例子,说明权威和政府提供的诱因可以在榨取式制度下带领经济成长,以及这种成长最终会停顿和崩溃。
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战胜国和战败国在巴黎郊外雄伟的凡尔赛宫集会,以决定和平的秩序。出席的知名人物包括美国总统威尔逊,而值得注意的是俄国没有派出任何代表参加。旧沙皇政权已在1917年10月被布尔什维克推翻(似乎有误,布尔什维克推翻的是二月革命建立的克伦斯基临时政府,而沙皇政府则在二月革命时已经被推翻),红军(布尔什维克)和白军正进行激烈的内战。英国人、法国人和美国人派遣远征军与布尔什维克打仗。由年轻外交官蒲丽德带领的特使团和资历丰富的知识分子兼新闻记者斯蒂芬斯,被派往莫斯科回见列宁,尝试了解布尔什维克党的意图,以及如何与他们达成协议。斯蒂芬斯以破除偶像和揭发丑闻的新闻记者著称,长期以来在美国不断谴责资本主义的邪恶,他加入的用意在于让特使团显得更可信、较不具敌意。特使团回国时带着列宁的提议大纲,内容是新建立的苏联开出的和平条件。斯蒂芬斯对他认为苏联政权具有的无穷潜力大为倾倒。
1917年“十月革命”推翻的俄罗斯临时政府国徽
今日俄罗斯国徽,宣示自己对临时政府的继承性
他在1931年的自传中回忆:“俄罗斯苏维埃是一个有着渐进演变计划的革命政府。他们的计划不是借由直接行动来终结贫穷与富裕、贪腐、特权、暴政和战争等邪恶事物,而是找出并去除它们的原因。他们建立一个独裁政权,在几个世代中以科学方式重新安排经济力,这将先带来经济的民主,最后则达成政治的民主。”
斯蒂芬斯从外交特使团回来后,去见老友雕刻家戴维森,发现他正在为金融巨子巴鲁克制作半神像。巴鲁克说:“你刚从俄国回来。”斯蒂芬斯回答:“我已到过未来,而且它行得通。”后来他稍微修改了这句话,就此流传后世:“我已见过未来,它行得通。”(I’ve seen the future,and it works.)
一直到1980年代初期,许多西方人仍然在苏联身上看到未来,他们继续相信那套制度行得通。就某个意义来看它是行得通,至少在一段时间内行得通。列宁在1924年去世,到1927年斯大林已巩固他对苏联的掌控。他肃清反对者,并推行快速将苏联现代化的运动。他通过1921年成立的国家计划委员会来进行这项运动。国家计划委员会拟定第一套五年计划,从1928年执行到1933年。斯大林式的经济成长很单纯:借政府命令发展工业,并通过向农业课征高税率来为发展工业取得必要的资源。苏联共产党政府缺乏有效的税务系统,因此斯大林便将农业”集体化“。这个过程必须废除土地私有权,并将农村所有人聚集在由共产党管理的巨大集体农场。这让斯大林更容易攫取农业产品,用来喂养所有兴建新工厂以及在工厂工作的人。这为农民带来悲惨的后果。集体农场完全缺乏让人努力工作的诱因,导致生产大幅减少。大部分产品被榨取后,留下的粮食已不够吃,人民开始饥饿至死。到最后可能有六百万人死于饥馑,数十万人在强迫集体化中遭谋杀或放逐到西伯利亚。
新建立的工业和集体化的农场都不具经济效率,无法善加利用苏联拥有的资源。这听起来是炮制经济灾难或停滞的配方,甚至是完全崩溃;然而苏联却快速成长,其原因并不难了解。允许人们通过市场自己做决定,是让社会有效利用资源最好的方法,当政府或一小群菁英控制所有资源时,将无法创造出正确的诱因,人们的技术和才能也无法获得有效的配置。但在某些例子中,一个部门或活动的劳动与资本生产力可能远高于其他部门和活动,例如苏联的重工业,因此即使是在榨取式制度下,通过自上而下的过程把资源分配给那个部门,也可以创造成长。正如我们在第三章讨论过,加勒比海群岛的榨取式制度如巴巴多斯、古巴、海地和牙买加也能创造相对较高的收益,因为它们把资源分配给全球迫切需要的商品蔗糖的生产。以众多奴隶为基础的蔗糖生产当然称不上”效率“,而且在这几个社会当中没有科技变革或创造性破坏,但这不会阻止它们在榨取式制度下达成一定程度的增长。这种情况类似苏联,只是工业取代了加勒比海蔗糖的角色。还受到另一个因素助长了苏联的工业成长,由于其科技极度落后于当年欧洲和美国的水平,因此只要重新分配资源到工业部门就能刺激大幅成长,即使分配是以强迫的低效率方式运行。
集体农庄
列车到达西伯利亚
1928年以前,大部分俄国人住在乡下,农民使用的技术十分原始,而且没有提高生产的诱因。俄国封建制度最后的残留在一战前不久就已经根除,因此把劳动力从农业重新配置到工业有着庞大的未实现的经济潜力。斯大林的工业化以残暴的方式释放了这股潜力,他通过命令将这些低度利用的资源转移到工业,以便他们在那里发挥更大的生产力,即使工业本身的效率仍远低于可达成的水平。事实上,从1928年到1960年间,苏联的国民收入每年增长6%,可能是截至当时历史上的最快速的经济成长。这段快速的经济成长并非借由科技进步而达成,而是借由重新配置劳动力,以及通过创造新工具与工厂而积累资本的结果。
成长如此快速,以至于数代的西方人受到欺骗。不只是史蒂芬斯,连美国中央情报局也不明就里,甚至苏联自己的领导人也被快速的成长蒙骗,例如赫鲁晓夫曾在1956年对西方外交官的演说中,吹嘘地说出那句名言:”我们将埋葬你们。”直到1977年,英国经济学家写的主流教科书还宣称,从经济成长、提供充分就业与价格稳定,甚至在创造人的利他动机各方面来看,苏联式的经济都比资本主义优越。可怜的西方资本主义只在提供政治自由方面表现较佳。由诺贝尔奖获得者萨缪尔森写作、最被广泛使用的经济学大学教科书,也再三预测苏联经济霸权的到来。在1961年版的书中,萨缪尔森预测苏联的国民收入有可能在1984年超越美国,或很可能在1997年。1980年版中,他的分析仍旧没有改变,只是把两个时间延后到2002年和2012年。
虽然斯大林和后来其他苏联领导人的政策制造出快速的经济成长,但这种成长却无法长久持续。到1970年代,经济成长几乎完全停顿。最重要的教训是,榨取式制度基于两个原因而无法制造持续的科技进步:缺乏经济诱因,和菁英的抗拒。此外,一旦所有低效率使用的资源都被重新配置到工业后,靠命令所能创造的经济成果便很有限。这时候苏联的系统便撞上障碍,因为缺乏创新和经济诱因导致无法继续进步。苏联能够持续创新的唯一领域是,投入庞大努力的军事和航天科技。其结果是他们把第一只狗莱卡,和第一个人类加加林送上太空。他们也把AK-47步枪留给世人。
国家计划委员会原本应该是掌握一切权力的规划机构,负责苏联经济的中央计划。由国家计划委员会连续拟定并执行五年计划的优点是,可以采取理性投资和创新所不可或缺的长期观点。然而在现实中,苏联工业的实际作为却与五年计划没有多大关系,因为五年计划经常修改和重写,或者完全被忽略。工业的发展基本上斯大林和政治局的命令进行,而他们经常改变想法,且往往全面修改先前的决定。所有计划都标示为“草稿”或“初步”。只有一份标示为“定案”的计划曾公诸于世——1939年有关轻工业的计划。斯大林本人在1937年曾说:“只有官僚会认为,规划的工作在计划拟出后就已结束。计划真正的方向只有在计划拟出后才开始发展。”斯大林希望把自己的裁量权最大化,以便奖赏政治上忠诚的个人或团体,或惩罚不忠诚者。至于国家计划委员会的主要角色是提供信息给斯大林,以便他更能监视他的朋友和敌人。委员会甚至尝试避免做决定,因为如果做出结果不好的决定,你可能遭枪毙;能不必负任何责任最好。
苏联人口普查局在1937年提供了一个好例子,说明太认真工作、而不懂得揣摩共产党领导人心思的后果。当调查的资料陆续汇集后,很明显它们呈现的人口大约是一亿六千二百万人,远低于斯大林预期的一亿八千万人,而且低于斯大林本人在1934年宣布的一亿六千八百万人。1937年的人口普查是1926年以来首次进行的普查,因此也是1930年代大规模饥荒和肃清后的第一次。正确的人口数字反映出这些事件。斯大林的反应是逮捕进行人口普查的官员,将他们放逐到西伯利亚或枪毙。他下令重做一次人口普查,并在1939年进行。这一次主持普查的人搞清楚了,他们发现人口实际上有一亿七千一百万人。
斯大林了解,在苏联经济中人们缺乏努力工作的诱因。最自然的反应是引进这种诱因,而且斯大林有时候也确实这么做——例如借引导粮食供应到生产力下降的地区——以奖赏改善的绩效。此外,早在1931年他就已放弃创造不需要金钱诱因就愿意工作的“社会主义男女”的想法。他在著名的演说中批评“平等贩子”,此后不但不同的工作领到不同的薪资,而且开始采用红利制度。了解这个制度运作的方式将很有帮助。在中央计划下的公司通常必须达成计划设定的生产目标,虽然这类计划常常重新协商并修改目标。从1930年代起,如果达成生产目标,工人就能获得红利,而且红利可能不少——例如,经理人或资深工程师领到的红利高达本薪的37%。但支付这类红利却制造出各种不利于科技进步的反诱因。例如,创新会耗用当期生产的资源,带来生产目标无法达成和领不到红利的风险。此外,生产目标常根据前期的生产水平来制订,这导致不扩大生产的强烈诱因,因为扩大生产只表示未来必须生产更多,未来的目标会“逐步提高”。表现低于潜力永远是达成目标和拿到红利最好的方法。每月支付红利使每个人只顾及现在,而创新却是牺牲今日以便明日获得更多。
即使红利和诱因有效改变了行为,它们往往也制造出其他问题。中央计划就是难以取代18世纪伟大经济学家亚当·斯密所称的市场那只“看不见的手”。当计划是规定生产以吨计算的钢板时,制造出来的钢板便太重;当规定是以面积计算时,制造出的钢板便太薄。当计划规定吊灯以吨计算时,生产出来的吊灯便太重,重到无法吊在天花板上。
到1940年代,苏联领导人已经很了解这些错误的诱因(即使那些西方的仰慕者还被蒙在鼓里)。苏联领导人的做法是把它们当成技术问题,是可以修正的,例如,他们改变了根据生产目标支付红利的做法,转而允许公司挪出一部分获利来支付红利。但“获利动机”不见得比生产目标更能鼓舞创新。用来计算获利的价格制度几乎完全与创新或新科技的价值无关。不像在市场经济,苏联的价格是由政府设定,因此与价值没有太大关系。为了具体地为创新制造诱因,苏联在1946年引进明订的创新红利。最早在1918年,创新者应为他的创新接受财物奖赏的原则就已受到认可,但设定的奖赏太小,且与新科技的价值无关。一直到1956年,这种情况才改变,变成以明文规定红利与创新的生产力成比例。不过,由于生产力是用既有的价格制度来计算其经济利益,这又变成不良的创新诱因。我们可以找到无数这套制度制造出错误诱因的例子,举例来说,由于创新红利受限于一家公司的薪资预算,这立即降低了产生或采用任何可能会减少劳动力的创新。
只专注在不同的规范和红利制度,很容易掩盖制度的根本问题。只要政治权威和权力全掌握在共产党手里,就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人们面对的基本诱因,无论支不支付红利都一样。共产党从创立以来就不只使用胡萝卜、也使用棒子来达成目的,而且是大棒子。经济中的生产力也相同。对被认为偷懒的工人有一整套诉诸刑法追究的法律。例如,在1940年6月,一项法律把旷职(定义是只要有二十分钟未授权的缺席,或甚至只是在职位上的怠工)订为刑事犯罪,可能被判处六个月苦役或减薪25%的处罚。各种类似的惩罚纷纷祭出,且执法的次数出奇频繁。从1940年到1955年,有三千六百万人触犯这类法律被判有罪,约占成年人口数的三分之一。其中有一千五百万人被送进监牢,有二十五万人被枪决。在任何一年都有一百万名成年人因触犯劳动法规而被监禁;这还不包括被斯大林放逐到西伯利亚劳改营的二百五十万人。尽管如此,这样还是不管用。你可以把人送进工厂里,但你无法强迫人思考,也无法借威胁要枪毙他们来让他们想出好点子。这类胁迫可能在巴巴多斯牙买加制造很高的蔗糖生产,但它无法解决在现代工业经济中缺少诱因的问题。
真正有效的诱因无法出现在中央计划经济中,这不是因为红利制度设计上的技术错误,而是达成榨取式成长的整个方法本来就存在问题。这种成长靠政府命令达成,虽然可以解决一些基本经济问题,但刺激长久持续的经济成长需要个人利用他们的才能和创意,而这在苏联式的经济制度中不可能办到。苏联的统治者必须放弃榨取式经济制度才能办到,但这么做将危及他们的政治权力。的确,当戈尔巴乔夫在1987年后开始放弃榨取式经济制度时,共产党的权力随即瓦解,苏联也跟着崩溃。
苏联在榨取式制度下还能够创造快速的成长,是因为布尔什维克建立了一个强而有力的政治集权政府,并通过政府的力量把资源分配给工业。但和所有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例子一样,这种经济缺乏科技变革,而且无法长久持续。成长先是缓慢下来,然后完全崩溃。这种类型的成长虽然为时短暂,依旧证明了榨取式制度可以刺激经济活动。
自有历史以来,大多数社会都曾被榨取式制度统治,而能在全国执行某种程度的秩序的社会,就能创造有限的成长——即使这些榨取式社会都未能达成成就持续的成长。事实上,历史上一些重大的转折点都曾出现巩固榨取式制度的制度创新,并增进一个群体维持治安的权威,进而从榨取中获益。在本章接下来的部分,我们会先讨论建立某种程度的政府集权、并促成在榨取式制度下成长的制度创新。然后我们将说明这些创新如何帮助我们了解新石器革命,亦即人类进入农业社会的重大转折,而农业则是我们当前文明许多方面的基础。我们将举玛雅的城邦为例,证明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不只受限于缺少科技进步,也因为它会鼓励敌对的群体为了掌控政府和榨取来的利益而发生内斗。
(2)卡塞河河岸
卡塞河是刚果河的大支流之一,它源自安哥拉,流向北方,在刚果民主共和国首都金沙萨东北汇入刚果河。虽然刚果民主共和国比世界其他地方穷,但刚果内部不同群体的贫富程度一直差距很大。卡塞河是贫富的分界,渡过卡塞河进入西岸的刚果,你会发现利利人;在东岸则是布尚人(参考地图6)。表面上两个族群的贫富程度应该没有多大差距,他们中间只有一条河分隔,可以搭船渡过。两个不同部族有共同的起源和相关的语言。此外,他们制造的东西的风格也很类似,包括他们的房子、衣服和工艺品。
然而人类学家玛丽·道格拉斯和历史学家万塞纳在1950年代研究这些部族时,发现他们存在一些惊人的差异。道格拉斯指出:“利利人较贫穷,布尚人较富裕……利利人拥有或能做的事,布尚人拥有更多且做得更好。”这种不平等很容易得出简单的解释。其中一个差异令人想起秘鲁当年被划入和未划入波托西米塔区的不同,即利利人为了维持生存而生产,而布尚人为了在市场交易而生产。道格拉斯和万塞纳也指出,利利人使用较差的技术,例如,他们不用网子打猎,虽然那可以大幅提高生产力。道格拉斯认为:“不使用符合一般利利人不投资时间和劳力在长期设备的倾向。”
两个族群在农业技术和组织方面也有重大差异。布尚人采用复杂的混耕,在为期两年的轮种制度下连续种植五种作物。他们种植山药、地瓜、木薯(树薯)和豆子,并且一年采收两到三次玉米。利利人没有这种制度,而且一年只采收一次玉米。
在治安方面也有显著的差异,利利人散居在有防御工事的村落,冲突经常发生。任何人在两个村落间行走,或进入森林采集食物,都可能遭攻击或绑架。在布尚人的国度,这种事绝少发生。
在生产模式、农业技术和法律规范的各种差异背后,是什么因素?显然不是地理环境导致利利人使用较低劣的狩猎和农业技术,更不可能是无知,因为他们知道布尚人使用的工具。另一种解释可能是文化:利利人可不可能有一种不鼓励他们投资在狩猎网、更坚固和更好的房子的文化?但事实似乎也不是如此。和刚果人一样,利利人对购买枪支很感兴趣,道格拉斯甚至评注说:“他们渴望购买武器……显示他们的文化并不限制他们只能用较差的、不要求长期协力与努力的科技。”因此,厌恶科技的文化、无知或地理因素,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布尚人比利利人富裕。
这两个族群的差异,源自布尚人和利利人的土地上出现不同的政治制度。我们前面提到利利人住在有防御工事的村落,而且村落不属于一个统一的政治结构。在卡塞河的另一方情况却不同。大约在1620年,一个名叫夏姆的人领导了一场政治革命,并建立了我们在地图6看到的库巴王国。这个王国以布尚人的地区为中心,由夏姆担任国王。在这之前,布尚人和利利人之间可能没有多大差异;差异的发生是夏姆在河的东边组织社会的结果。他建立政府和金字塔式的政治制度,不仅集权程度远高于过去,而且政治结构也远为精细。夏姆和他的继任者建立一套课税的官僚系统和法律制度,以及用来执法的警力。领导人受议会节制,他们必须咨询议会才能做出决定。甚至有陪审团来进行审判,这发生在欧洲殖民之前的下撒哈拉非洲,显然是很独特的事件。尽管如此,夏姆建立的集权政府是用来榨取的工具,而且极为专制。他担任国王不需要任何人投票,国家政策由最高领导人指挥,而非通过全民参与。
这场政治革命为库巴王国引进政府集权和治安,进而带来经济革命。他们重新组织农业,采用新科技以增进生产力。过去当成主食的作物被美洲来的高产量新作物取代(尤其是玉米、树薯和红辣椒)。密集混耕循环在这时候引进,人均粮食产量因而倍增。要采用这些作物并重新安排农事周期,需要更多人在地里工作。因此结婚的年龄降低到二十岁,让男人在更年轻的时候就加入农业的劳动力。这与利利人的情况呈现鲜明的对比,利利人男性往往三十五岁才结婚,且只有在结婚后才在田里工作。在这之前,他们的生活主要是打斗和劫掠。
政治与经济革命的关联很单纯,夏姆国王和支持他的人想向库巴人征税和榨取财富,库巴人的生产必须比他们自己消耗的更多。夏姆和他的手下虽然未把广纳式制度引进卡塞河东岸,但能达成某种程度的政府集权和维持治安的榨取式制度,本身就能创造若干数量的经济财富。鼓励经济活动当然符合夏姆和他手下的利益,因为若非如此就没有东西可供榨取。和斯大林一样,夏姆借命令建立一套制度,这套制度能创造必要的财富以支持这个制度。与完全缺乏治安的卡塞河对岸相比,这套制度创造出显著的经济财富——即使大部可能遭夏姆和他的手下榨取。但这种富裕必定是有限度的。正如在苏联,库巴王国在初期的变革后就再也没有创造性破坏,也没有科技创新。当库巴王国在19世纪末首度遭遇比利时殖民官员时,这套制度大体上未曾经历大改变。
夏姆国王的成就说明,通过榨取式制度可以达成有限度的经济成功。创造这种成长需要政治集权政府,而建立集权政府往往需要政治革命。夏姆建立政府后,他可以利用权力重新组织经济和提振农业生产,然后才能征税。
为什么是布尚人发生政治革命,而非利利人?利利人可能出现自己的夏姆国王吗?夏姆完成的是一个与地理、文化和无知等因素完全无关的制度创新。利利人也可能展开这种革命,并且同样导致他们制度的转变,但他们并没有。也许这是因为我们还不了解的原因,毕竟我们今日对他们的社会所知仍很有限。最可能的原因是历史的偶发性。当中东的一些社会在一万两千年前展开一场更激进的制度创新,导致定居的社会和对动植物的驯化,也可能同样是偶然性运作的结果,而这就是接下来我们要讨论的主题。
(3)漫漫长夏
约公元前一万五千年时,冰河时代结束,地球气候开始变暖。从格陵兰冰蕊得到的证据显示,平均气温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上升到摄氏15度。这种暖化似乎与人类人口快速增加同时发生,因为气温上升导致动物数量增加,以及野生植物和食物更容易取得。这个过程大约在公元前一万四千年急速反转,当时出现一段称为新仙女木(Younger Dryas)的冷却期,但在公元前九千六百年之后,全球气温再度上升,在不到十年间升高摄氏七度,此后便维持在相对的高温。考古学家费根称其为长夏(Long Summer)。气候变暖是构成新石器革命背景的一大关键时期,人类社会从此开始转型到定居生活、农耕和放牧。这个转变和后来的人类历史都在这个漫漫长夏中发展出来。
农耕放牧和狩猎采集有着根本上的差异,前者建立在驯化动植物的基础上,以积极的手段干预这些物种的生命周期,根本基因以使它们对人类更有用。驯化是一种技术变革,使人类能够从可得的植物和动物生产出更多食物。例如,玉米的驯化始于人类采集玉米的野生原型物种类蜀黍(teosinte)。类蜀黍的穗轴很小,只有几公分长,比现代玉米小得多。然而通过慢慢地拣选穗较大,且在成熟后穗不会爆开、而是留在穗梗上方便采集的类蜀黍,人类创造出现代玉米,这种作物可以从同一块土地供应更多营养。
最早的农耕、放牧和驯化动植物的证据来自中东,尤其是被称为侧翼丘陵区(Hilly Flanks)(似乎与肥沃新月地带重合,参见下图)的地区,即从今日以色列南部往北经过巴勒斯坦和约旦河西岸,经由叙利亚进入土耳其东南部、伊拉克北部和伊朗西部。大约在公元前九千五百年,第一批驯化植物二粒小麦(emmer)和二棱大麦(two-row barley)在耶利哥和巴勒斯坦的约旦河西岸被发现;二粒小麦、豌豆和扁豆也在更北边的叙利亚泰尔阿斯瓦德被发现。两个遗址都属于纳图夫文化(Natufian culture),都供应较大型的聚落;耶利哥聚落的人口在当时可能已达到五百人。
为什么第一批农耕聚落在这里出现,而不是在别的地方?为什么是纳图夫人驯化了豌豆和扁豆,而不是其他人?他们是不是很幸运碰巧住在有许多潜在可被驯化的植物物种的地方?虽然这是事实,但许多别的族群也住在有这些物种的地区,却并未驯化它们。正如我们在第二章的地图4与地图5所见,基因学家和考古学家针对现代已驯化动植物的野生原种分布的研究,发现许多这些原种散布在广大的地区,达几百万平方公里。驯化动物的野生原种更遍布欧亚大陆。虽然丘侧翼地区在作物野生原种的种类上很丰富,但也完全称不上独特。纳图夫人并非住在一个野生原种丰富到独特程度的地区,而是他们在开始驯化植物或动物前就已经过着定居的生活。其中一项证据来自原羚(gazelle)的牙齿,由牙骨质构成,是一种分层生长的骨质结缔组织。在春季和夏季牙骨质生长最快的时候,骨质层的颜色与冬季的颜色不同。从牙齿切片可以看到原羚死前最后牙质层的颜色。利用这种技术可以判断原羚是在夏季或冬季被宰杀。在纳图夫遗址,研究发现原羚每个季节都被宰杀,这意味着人群一年四季都住在那里。幼发拉底河边的阿布胡瑞拉聚落是被研究最彻底的纳图夫人定居地之一,考古学家花了近四十年勘查聚落的各层,这里为人类转型到农耕之前和之后的定居生活提供了记载最详尽的例子。该聚落可能始于约公元前九千五百年,而居民持续他们的狩猎采集生活方式约五百年,然后才转向农耕。考古学家估计,农耕前的聚落人口约介于一百到三百人。
你可以想到各种理由解释为何一个社会可能发现定居具有优势。迁移的成本较高,必须载运儿童与老人,经常移动也不可能为歉收的时候储备粮食。此外,像石磨和镰刀等工具可用来处理野生食物,搬运起来却太沉重。有证据显示,即使移动的狩猎采集族群也会把粮食储存在洞穴等特殊地点。玉米的吸引力之一是很适合储存,这是它在美洲各地被广为种植的主要原因。能更有效储存和积累粮食,一定是采用定居生活方式的重要诱因。
虽然集体定居可能对整个群体有利,这并不表示一定会发生。移动的狩猎采集族群必须共同同意这么做,否则必须有人强迫他们。一些考古学家认为,人口密度升高和生活水平降低,是定居生活出现、迫使人们留在一个地方的主要原因。然而纳图夫人遗址的人口密度并不比以前的族群高,并没有当时人口密度升高的证据。骨骼与牙齿证据也未显出健康恶化的迹象。例如,食物匮乏往往在人的牙齿珐琅质留下细线,这种现象叫珐琅质发育不全。这些细纹事实上在纳图夫人身上出现的情况比后来的农耕族群较不普遍。
更重要的是,定居生活虽然有优点,但也有缺点。解决冲突对定居族群可能困难得多,因为无法轻易借由人或群体离开而解决歧见。一旦人们兴建永久的建筑、拥有超过所能搬移的资产,迁居就成了比较不吸引人的选项。因此聚落需要更有效的解决冲突的方法,和更细致的财产观念。必须决定谁能取得村落附近的哪一块土地,或谁能从哪些树丛摘取果实,或从溪流的哪一部分捕鱼。规则必须拟订,而订定并执行规则的制度也必须建立。
为了让定居生活出现,很可能狩猎采集者必须被迫定居下来,而这必须先有制度创新,把权力集中在一个变成政治菁英的群体手中,以便执行财产权、维持秩序,并借由他们的地位榨取社会其他成员的资源而获得利益。事实上,一场类似夏姆国王发动的政治革命,虽然规模也许小一些,很可能就是进入定居生活的突破性进展。
考古学证据确实指出纳图夫人在他们变成农耕者之前很久,就发展出一个复杂的社会,呈现阶级、秩序和不平等的特性——我们认知为榨取式制度的初期阶段。一项令人信服的阶级和不平等的证据来自纳图夫人的坟墓。有些人以大量黑曜石和角贝陪葬,它们来自迦密山附近的地中海海岸。其他装饰品包括项链、彩带和手镯,手镯是以犬科动物牙齿、鹿趾骨和贝壳制成。其他人埋葬时完全没有这类东西。贝壳和黑曜石也是交易的物品,控制这项交易很可能是权力累积和不平等的来源。经济与政治不平等的进一步证据来自恩马拉哈的纳图夫遗址,就在加利利海北方。在大约五十个圆形茅屋和许多显然用来储藏的坑洞间,有一座涂着灰泥的大建筑盖在一处空地的中央。这座建筑可确定是酋长的屋子。恩马拉哈遗址的坟墓有些特别精致,而且也有头颅骨崇拜的证据,显示可能有祖先祭祀。这类崇拜在纳图夫遗址十分普遍,尤其是在耶利哥。纳图夫遗址的众多证据显示,当时的社会可能已经有精心架构的制度来规范菁英地位的继承。纳图夫人与遥远的地方交易,且有粗具雏形的宗教和政治阶层组织。
政治菁英的兴起很可能先创造了向定居生活的转变,然后又向农耕转变。正如纳图夫遗址所显示,定居生活不必然意味农耕和放牧。人类可能定居下来,但仍然靠狩猎和采集维生。毕竟长夏让野生作物更丰沛,狩猎和采集可能更有吸引力。大多数人可能很满足于仅能维持生存的狩猎和采集生活,因为那不需要许多努力。即使是科技创新也不一定会带来农业增产。事实上,我们都知道称作伊尔约龙特人的澳大利亚原住民,采用钢斧这项重大科技创新后并未导致更努力工作,反而是睡觉的时间更长,因为维持生存所需变得更加容易,而没有更努力工作的诱因。
对新石器革命的传统地理解释——我们在第二章谈到的戴蒙理论的核心——说它是因为恰巧有许多植物和动物物种可供驯化所致。这使得农耕和放牧变得更有吸引力,并带来定居生活。在社会变成定居并开始农耕后,它们开始发展政治阶层组织、宗教和更加复杂的制度。虽然这种说法被广为接受,来自纳图夫的证据却显示,传统的解释颠倒了因果关系。制度的改变早在社会转型到农耕之前就已发生,且可能是导致定居生活的原因(定居反过来强化了制度改变),同时也是随后的新石器革命的原因。这个模式不仅获得侧翼丘陵区的证据支持,也符合来自美洲、下撒哈拉非洲和东亚的众多证据。
转型到农耕无疑带来更多农业产品,并使人口得以大幅扩增。例如,在耶利哥和阿布胡瑞拉等遗址,可以看出初期农耕村落比未进入农耕的村落大得多。一般而言,当转型发生时,村落会成长二到六倍。此外,传统上人们认为这种转型会带来的许多结果确实会发生。例如,进一步的职业专门化,和更迅速的技术进步,可能发展出较复杂和较不平等的政治制度。但这些事物是否会发生在特定地方,并非取决于植物和动物物种的可及性。相反的,这是因为社会所经历的制度、社会和政治创新的类型,可以让定居生活及农耕兴起。
虽然长夏和作物与动物物种的存在让这些得以发生,但并未决定它会在气候变暖后的何时或何地发生。反而这是决定于关键时期、长夏,以及小而重要的制度差异之间的交互作用。在气候变暖后,部分社会(例如纳图夫)发展出集权制度和阶级组织的成分,虽然当时的规模与现代民族国家比起来十分小。和夏姆统治下的布尚人类似,社会经过重新组织以利用大量野生植物和动物带来的更好机会,而毫无疑问的,政治菁英是这种新机会和政治集权过程的主要受益者。制度只有些微差异的其他地方,不容许政治菁英利用这个新机会,因而在政治集权以及创造定居的、农业的和更复杂的社会方面落后。这位后来发展的分歧埋下了伏笔,与我们前面讨论的分歧是同样的类型。一旦这些差异产生,它们便散播到某些地方,而不散播到另一些地方。例如,农耕从公元前六千五百年左右开始散播到欧洲,主要是农民迁徙的结果。欧洲的制度与世界其他地方如非洲渐渐漂离;在非洲,初始的制度就已经不同,而长夏在中东启动的创新直到很久以后才散播到非洲,甚至散播到非洲时的形式已经大不相同。
纳图夫人的制度创新虽然很可能撑起了新石器革命,但并未在世界历史上留下单纯的痕迹,也没有为他们的地盘(今日的以色列、巴勒斯坦和叙利亚)留下长久延续的富裕。叙利亚和巴勒斯坦是今日世界相对贫穷的国家,而以色列的富裕大体上是由于二战后犹太人在此定居,以及他们高程度的教育和容易取得先进科技。纳图夫人早期的成长未能长久持续的原因,与苏联成长终归停顿相同。虽然极为重要,在当时甚至是革命性的,但它仍是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对纳图夫社会来说,这种成长可能也会制造出谁能掌控制度及其榨取利益的深刻冲突。只要有一个从榨取获益的菁英,就有一个想取而代之的非菁英。有时候内斗只是以一个菁英取代另一个;有时候它摧毁整个榨取性社会,展开政府和社会崩溃的过程,就像一千多年前玛雅城邦令人惊叹的文明所经历的。
(4)不稳定的榨取
农耕在全世界许多地方分别兴起。在今日墨西哥的地方,一些建立政府和聚落的社会转型到农耕生活。和中东纳图夫一样,它们也达成某种程度的经济成长。在今日墨西哥南部、伯利兹、危地马拉和洪都拉斯西部等地区的玛雅城邦,事实上建立了一个复杂的文明,有自己独特的榨取式制度。玛雅经验不仅显示在榨取式制度下成长的可能性,也证明这类成长具有另一种根本的限制:政治不稳定的发生,最后导致不同群体和人民为了成为榨取者而争斗,进而造成社会和政府的崩溃。
玛雅城市最早在公元前五百年左右开始发展,这些早期的城市最后大约在公元一世纪瓦解。一种新的政治模式兴起,奠定了从公元250年到900年的古典期的基础。这是玛雅文化和文明全面盛开的时期,但这个较复杂的文明也在接下来六百年间崩溃。到了西班牙征服者在16世纪初抵达时,许多雄伟的玛雅庙宇和宫殿遗址如提卡尔、帕伦克和卡拉克穆尔已隐没在丛林中,直到19世纪才重新被发现。
玛雅城市从未结合成一个帝国,虽然部分城市臣服于其他城市,而且彼此间经常有结盟关系,尤其是在战争时。我们可以从各自的标志识别该地区的五十个城邦,它们之间主要的连结是人民说三十一种不同但关系密切的玛雅语。玛雅人发展出书写系统,而且至少有一万五千份铭文描述菁英生活、文化和宗教的各层面。他们也有记录各项日期的精密历法,称为长纪历(Long Count)。这种历法与今日的历法类似,它从一个固定的日期开始计算年的推展,而且被所有玛雅城市采用。长纪历从公元前3114年开始,不过我们并不知道这个日期对玛雅人有什么重要性,而且与玛雅社会有关的事物都在这日期之后很久才出现。
玛雅人是技术高超的营建者,独立发明了水泥。他们的建筑和碑铭提供了玛雅城市兴衰的重要资料,因为他们记录事件时通常会根据长纪历标示日期。考古学家因此可以纵观所有玛雅城市,计算在特定年间有多少建筑兴建完成。在公元五百年左右,标示这个日期的纪念建筑很少。例如,相当于公元514年的长纪历记录只有十座。此后数量稳定增加,到公元672年达到二十座,八世纪中叶则达到四十座。达到这个数字后,纪念建筑的数量剧减。到九世纪降为每年十座,到十世纪变为零。这些有日期的碑铭给我们清楚的轮廓,了解玛雅城市的扩张和后来从八世纪末开始的萎缩。
检视玛雅人记录中的国王名单,可以补充对日期的分析。在今日洪都拉斯西部的玛雅城市科潘有一座著名的纪念碑叫“Q祭坛”(Altar Q),上面记录了所有国王的名字,第一位是亚科库毛王,意思是“朝阳凤尾绿咬鹃金刚鹦鹉王”,名号里不只有太阳,还有玛雅人极珍视其羽毛的两种中美洲雨林鸟类。亚科库毛在公元426年在科潘取得大权,这个日期可以从Q祭坛记录的长纪历日期得知。他建立了一个统治延续四百年的王朝。部分亚科库毛的继任者有同样生动的名称,第十三任统治者的名号翻译为“十八兔”,他的下一任则是“烟猴”,接着是公元763年驾崩的“烟壳”。祭坛上最后一个名字是雅克斯潘,意思是“旭日天空闪电神”,他是第十六任统治者,在烟壳死后即位。从一座祭坛的残片,我们知道在他之后还有一位国王乌奇图克,意思是“火石守护者”。在雅克斯潘之后,建筑和碑铭便停止,似乎不久后王朝就被推翻。乌奇图克甚至可能不是真正的王位继承者,而是自称为王。
最后还有一个方法可用来检视科潘的证据,是由考古学家福莱特、龚林和韦伯斯特所发展。这些研究者检视长达八百五十年期间(从公元400年到1250年)人类居住区在科潘山谷的扩散,据此研究科潘的兴起与衰落,他们利用一种技术叫黑曜石水化年代测定法,由水成分计算黑曜石的开采日期。黑曜石被开采之后,所含水分便以固定速率减少,考古学家因此得以计算一块黑曜石的开采时间。他们借此可以标示已测定日期的黑曜石在科潘山谷哪些地点被发现,进而追踪城市如何扩张和萎缩。由于可以合理推测特定地区的房屋与建筑数量,因此可以估计城市的总人口。在公元400年到449年间,人口数微不足道,估计约有六百人。在公元750到799年间,人口稳定增加到最高峰的两万八千人。虽然这与现代都市比起来似乎很小,但在当时算是庞大的了;这个数字表示,科潘的人口在那段时间超过伦敦或巴黎。其他玛雅城市如提卡尔和卡拉克穆尔,无疑还大很多。与来自长纪历的证据相吻合,公元800年是科潘人口达到高峰的时候。此后人口开始减少,到公元900年已降到约一万五千人。然后人口持续减少,到公元1200年人口已降回八百年前的水平。
玛雅古典经济发展的基础和布尚人及纳图夫人相同:建立榨取式制度,并达到某种程度的政府集权。这些制度有几个关键要素。约公元一百年在危地马拉的提卡尔出现一种新类型的王朝,一个统治阶级形成,包括称作库乎尔阿华即“神圣君主”的国王,以及他底下的贵族阶层。这位神圣君主与菁英阶层合作组织社会,并与神祗沟通。据我们所知,这套新政治制度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平民参与,但它确实带来稳定。库乎尔阿华向农民征收贡赋,并组织劳动力以兴建宏伟的纪念建筑,而这些制度结合起来奠定了经济大幅扩张的基础。玛雅的经济建基于广泛的职业专门化,有技术专精的陶匠、织工、木匠,以及工具和装饰品制造匠。他们也交易黑曜石、美洲豹皮、海贝、可可豆、盐和羽毛,交易对象包括王国之内的人,和远至墨西哥的其他国家。他们很可能也有钱币,而且和阿兹特克人一样,使用可可豆当作货币。
玛雅古典期建立在榨取式政治制度的基础上,很类似于布尚人的情况,亚克斯艾伯苏克在提卡尔扮演夏姆国王的角色。新政治制度导致经济财富大幅增加,这些财富多半被围绕着神圣君主的新菁英阶级所榨取。不过,这个体系在公元300年左右巩固后,就很少出现进一步的技术变革。虽然有一些证据显示灌溉和水利管理技术的改进,但农业技术仍然相当原始,似乎未曾进步。建筑技术和工艺逐渐变得愈来愈复杂,但整体而言却少有创新。
也没有创造性破坏。但其他形式的破坏却接踵而至,因为榨取式制度为神圣君王和玛雅菁英创造的财富带来持续不断的战争,而且形势越来越恶化。接连的冲突记录在玛雅的碑铭上,特殊的符号显示战争发生在长纪历的特定日期。金星是战争的守护星,玛雅人认为这个行星在轨道的某些相位特别适合发动战争。代表战争(考古学家称为“星战”)的符号显示一颗星星向大地洒下液体,可能是水或血。碑铭也透露结盟和竞争的模式。大国如提卡尔、卡拉克穆尔、科潘和帕伦克之间长期竞逐霸权,而被征服的较小国家则沦为臣仆,这些情况的证据都来自记录王室登基的符号。在这段期间,它们开始显示较小的国家已被别的外来统治者支配。
地图10显示玛雅的主要城市,以及由考古学家格鲁比和马丁重建的各种接触模式。这些模式显示,虽然卡拉克穆尔、多斯比拉斯、比耶德拉斯内格拉斯和亚科斯奇兰有密切的外交接触,部分国家却被他国支配,且彼此间也常发生征战。
玛雅令人惊异的崩溃,恰巧与神圣君主的政治模式被推翻同时发生。我们在科潘看到,雅克斯潘在公元810年死后就再也没有国王。王室宫殿大约在这时候被毁弃。在科潘以北二十英里的基里瓜城,最后一位国王玉天(jade sky)在公元795年到800年间登基。最后一座有长纪历日期的纪念碑建于公元810年,与雅克斯潘死亡同年。这个城市很快被抛弃。所有玛雅地区的经历都一样,提供贸易、农业与人口扩张动力的政治制度已经消失。王室宫廷不再运作,纪念碑和庙宇不再雕琢,宫殿也空无一人。随着政治和社会制度瓦解,使得政府集权的过程反转,经济也开始萎缩,人口逐渐减少。
在某些例子中,大城市因为遍地发生的暴力而崩溃。危地马拉的匹特斯巴唐地区——许多大神殿后来被摧毁,石头被用来兴建浩大的防御墙——提供一个鲜活的例子。我们将在下一章看到,这很类似在罗马帝国晚期发生的情况。后来甚至在科潘这些在崩溃期间较少暴力迹象的地方,许多纪念碑都遭到毁损或摧毁。在部分地方,即使神圣君主被推翻初期,菁英仍然存在。在科潘,有证据显示菁英仍继续兴建新建筑至少两百年,然后他们才消失。但在别的地方,菁英似乎与神圣君主同时被推翻。
对于神圣君主和他四周的菁英为什么被推翻,以及创造玛雅古典期的制度为何崩溃,既有的考古证据不允许我们达成确定的结论。我们知道这发生在城邦间战争加剧的背景下,而且很可能是城邦内的对立与叛乱,也许是由不同派系的菁英领导,推翻了整个制度。
虽然玛雅人创造的榨取式制度为城市带来欣欣向荣的财富,让菁英变得富裕并产生出伟大的艺术和纪念建筑,但这个制度并不稳定。少数菁英赖以统治的榨取式制度造成极度的不平等,因此有潜力导致能从人民榨取利益的菁英彼此内斗。这种冲突最后造成玛雅文明的瓦解。
(5)出了什么差错?
榨取式制度在历史上如此常见,因为它们有一套强而有力的逻辑:它们可以创造有限度的财富,同时能将它分配给少数菁英。但要创造这种成长,必须具备政治集权的条件。一旦条件都满足,政府——或掌控政府的菁英——通常有诱因投资并创造财富、鼓励其他人投资,以便政府能向他们赚取资源,甚至模仿某些通常由广纳式经济制度和市场所推动的过程。在加勒比海农场经济体,榨取式制度的形式是菁英以胁迫方式强迫奴隶生产蔗糖。在苏联,其形式是共产党把资源从农业重新配置到工业,并为经理人和工人设计某些诱因。但我们已经看到,这类诱因会遭到制度本身的特性的破坏。
创造榨取式成长的可能性带来政治集权的动力,这也是夏姆国王建立库巴王国的原因,很可能也能用来解释中东的纳图夫人建立原始形式的治安、阶级制度和榨取式制度,最后导致新石器革命。类似的过程可能也在美洲导致定居社会兴起,以及向农业转型;这种过程可以从玛雅人建立的复杂文明中看到,这个文明建基在胁迫多数人、为少数菁英牟利的高度榨取式制度。
不过,榨取式制度创造的成长,在本质上迥异于广纳式制度创造的成长。最重要的是,榨取式制度无法长久持续。榨取式制度受限于本身的特质,无法培育创造性破坏,最多只能刺激有限的科技进步。它们激发的成长因此无法持续长久,苏联经验为这种极限提供了鲜明的例证。苏联借由在部分先进科技迅速赶上世界水平,并把资源从低效率的农业重新配置到工业,而创造出快速的成长。但从农业到工业所有部门的诱因终究无法刺激科技进步。进步只在少数部门发生,都是大量注入资源、且创新受到丰厚奖励的部门,其目的是要与西方竞争。不管苏联的成长多快,都注定只能维持相对短暂的时间,到1970年代就已开始显得力不从心。
缺乏创造性破坏和创新不是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受限仅有的原因。玛雅城邦的历史显示一种更加不详,但更普遍的的结局,且同样是受制于榨取式制度的内在逻辑。当这些制度为菁英创造可观的收益时,其他人会有强烈的诱因想取代既有的菁英。内斗和不稳定因此成了榨取式制度天生的特性,而且它们不只制造出更低的效率,还往往反转既有的政治集权,有时候甚至导致治安完全崩溃而陷于混乱,如同玛雅城邦在相对成功的古典期之后所经历的情况。
虽然天生受限,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在启动时看起来仍然可能非常可观。许多苏联人和更多西方人对苏联从1920年代到1960年代甚至70年代的成长都崇拜不已,就像今日他们对中国飞快的经济成长感到目眩神迷。但正如我们将在第十五章谈到的,共产党统治下的中国是另一个榨取式制度下成长的例子,且同样不太可能创造长久持续的成长,除非它展开根本的政治转型,迈向广纳式政治制度。
6、 渐行渐远
(1)威尼斯如何变成博物馆
组成威尼斯的群岛位于亚得里亚海的最北边。在中世纪,威尼斯可能是世界上最富裕的地方,拥有最先进的广纳式经济制度,这些制度则由初始的广纳式政治支撑。威尼斯在公元810年获得独立,于今看来恰好在一个幸运时刻。欧洲的经济正从罗马帝国崩溃带来的衰退逐渐复苏,查理曼等君王重新建构强大的集权政治势力。这带来稳定和更多安全,以及贸易的扩增,而威尼斯则处于最具优势的独特地位。这是一个航海家的王国,位在地中海的中段,有来自东方的香料、拜占庭制造的产品以及奴隶,威尼斯因而变得富裕。到1050年,威尼斯的经济扩张至少已经一个世纪,人口达到四万五千人。到1200年,人口增加了50%,达到七万人;到1330年,又再增加50%到十一万人。当时的威尼斯已和巴黎一样大,同时可能是伦敦人口规模的三倍。
威尼斯经济扩张的关键基础之一是,一连串的契约创新让经济制度变得更具广纳性。最著名的是康曼达(commenda),是一种初具雏形的合股公司,只在单一一次贸易任务期间组成。康曼达涉及两批合伙人,一批是留在威尼斯的“定居”方,另一批则是旅行者。定居的合伙人投入资金到合伙事业,旅行的合伙人则与货物随行。通常定居的合伙人提供绝大部分的资本;年轻的创业家本身没有足够财力,可以通过押运商品旅行跨入贸易事业。这是向上流社会流动的重要渠道。旅途中的任何损失按照合伙人出资比率分担。如果商旅赚钱,获利则按两类康曼达契约分配。如果康曼达是单方出资的,那么定居的商人提供100%的资本,并得到75%的获利。如果是两方出资的,定居的商人提供67%的资本,并取得50%的获利。研究官方文件就可看出,康曼达是提高向上流社会流动的强大力量;这类文件上记载许多新名字,都是原本不属于威尼斯菁英阶层的人。在公元960年、971年和982年的政府文件中,出现的新名字分别占记载的69%、81%和65%。
这种经济广纳性和新家族通过贸易崛起,迫使政治制度变得更开放。管理威尼斯的总督由公民大会选出,终身任职。公民大会虽然是所有公民出席的会议,实际上则由一群最有影响力的核心家族主导。虽然总督权力很大,但他的权力随着政治制度改变而减弱。1032年以后,总督改由新创立的总督委员会遴选,总督委员会的工作也包括确保总督不拥有绝对的权力。第一个被总督委员会选出的总督是一位富有的丝绸商人,来自未曾居于高位的家族。这个制度变革发生后,威尼斯的商务和海军势力开始大幅扩张。1082年,威尼斯在君士坦丁堡取得广泛的贸易优惠,并在该地建立一个威尼斯区。那里很快就住了一万名威尼斯人。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出广纳式经济和政治制度开始携手并进。
威尼斯的经济扩张为政治变革带来更大的压力,而1171年总督遭谋杀后的政治与经济制度改变,更使经济扩张突飞猛进。第一个重要的创新是设立大会议(Great Council),是此后威尼斯政治权力的最终来源。大会议是由威尼斯国的公职人员如法官等组成,并由贵族主导。除了这些公职官员外,每年由一个提名委员会提名一百位新成员给大会议,提名委员会有四名成员,从既有的大会议抽签选出。大会议产生后,也遴选两个次级会议的成员,即参议会(Senate)和四十人会议(Council of Forty),两个会议各有不同的立法和行政职责。大会议也挑选总督委员会成员,其人数已从二人扩增至六人。第二个创新是另一个委员会的诞生,成员由大会议抽签选出,职责是提名总督。虽然人选必须经由公民大会批准,但因为只提名一人,所以实际上是把推选总督的大权交给这个委员会。第三个创新是新总督必须选读限制其权力的就职誓词。这些限制后来持续扩增,以至于后来的总督必须服从地方法官,然后演变到所有决定必须由总督委员会批准。总督委员会也扮演确保总督遵守大会议所有决定的角色。
这些政治改革导致一连串进一步的制度创新:在法律方面是创造独立的地方法官、法院、上诉法院,和新的民间契约与破产法。这些新的威尼斯经济制度允许创造新的合法企业形式和新类型的契约。金融的创新速度很快,我们看到的现代银行业务大约从此时的威尼斯萌芽。威尼斯朝向完全广纳式制度迈进的力量似乎难以抵挡。
但所有这一切都存在着某种紧张关系。威尼斯广纳式制度支持的经济成长伴随着创造性破坏,借由康曼达契约或类似的经济制度致富的每一波新兴年轻企业家,往往会减损既有菁英的获利或经济成功。而且这批新人不仅会减损既有菁英的获利,还会挑战他们的政治权力。因此对大会议里的既有菁英来说,永远有一种诱惑驱使他们关闭新人进入政治体系的通道。
在大会议创始之初,成员资格是每年决定一次。就我们的了解,每到年底会随机选出四名提名委员,由他们负责提名一百名会议成员,被提名者将自动当选为新任大会议成员。1286年10月3日,大会议有一项提案建议修改规定,被提名的候选人必须获得四十人会议的多数确认,而四十人会议是由菁英家族牢牢控制的。这将赋予这群菁英否决大会议新成员的权力,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扩权。该提案未获通过。1286年10月5日,又有另一项提案提出,这次的提案通过了。此后如果被提名者的父亲或祖父曾担任大会议成员,他就可以自动确认当选,否则必须获得总督委员会确认。10月17日又通过一项修改,规定大会议成员的人选必须经由四十人会议、总督和总督委员会批准。
1286年的辩论和制度修改预告了威尼斯的“关闭”(La Serrata)。1297年2月,新的规定是,如果你曾在过去四年担任大会议成员,就能自动获得提名和批准。新提名人选现在必须获得四十人会议批准,但只有十二人有投票权。1298年9月11日以后,现任成员和他们的家人再也不需要确认。大会议现在实际上已向外人关闭,既有的成员已变成世袭贵族。贵族的头衔在1315年确定,记载在威尼斯贵族的官方名册《金书》(Libro d’Oro)上。
形成中的贵族圈外的人并未轻易放弃他们的权力。从1297年到1315年间,威尼斯的政治紧张持续升高,大会议的一部分反应是让自己变大。为了安抚最激烈的反对者,大会议把成员从四百五十人扩增到一千五百人。大会议的扩张伴随着压制。1310年首度建立常备警力,国内的高压统治也逐渐升高,无疑是为了巩固新的政治秩序。
完成政治关闭后,大会议接着采取经济关闭的行动。转向榨取式政治制度后,紧接着是转向榨取式经济制度。最重要的是,他们禁止使用康曼达契约这项让威尼斯变富裕的重大制度创新。这不应该让人意外:康曼达契约让新商人获益,而既有的菁英现在想排除他们。这只是步向更具榨取性的制度的一步。另一步是,从1314年起,威尼斯政府开始接管贸易,实施贸易国有化。它建立国家船队从事贸易,从1324年开始对想从事贸易的个人征收重税。长程贸易变成贵族的专利。这是威尼斯繁荣结束的开始。几种主要事业被人数越来越少的菁英垄断后,衰退于是开始。威尼斯似乎已来到变成第一个广纳式社会的边缘,却在一场政变中倒下。政治和经济制度变得更具榨取性,威尼斯开始陷入经济衰退。到1500年,人口已萎缩到十万人。从1650年到1800年这段欧洲人口快速增长的时期,威尼斯人口不增反减。
今日威尼斯仅有的经济除了一点渔业外,就只有旅游业。威尼斯人不再开创贸易路线和经济制度,而是为成群结队的外国人制作披萨和冰淇淋,以及吹制彩色玻璃。游客前来欣赏“关闭”前的威尼斯奇景,例如总督宫和圣马可大教堂的铜马,这些铜马是威尼斯统治地中海时从拜占庭劫掠来的。威尼斯从经济强权变成了博物馆。
威尼斯彩色玻璃
海鲜披萨
从拜占庭掳来的铜马
本章我们将专注于讨论世界各地的制度的发展,并解释为什么它们以不同的方式演进。我们在第四章看到西欧的制度与东欧的分歧发展,以及英格兰的制度又如何与西欧其他国家愈见分歧。这种现象是制度微小差异的结果,主要源自制度漂移和关键时期的交互作用。因此我们可能忍不住认为,这些制度差异只是更深的历史冰山的一角,在水线之下我们会发现,英格兰和欧洲的制度基于几千年来的历史事件而难以抗拒地漂离其他地方的制度。如他们所说,其余的则是历史。
然而实际并非如此,这有两个理由。第一,从我们谈到的威尼斯可见,迈向广纳式制度的措施可能被反转。威尼斯虽然一度繁荣富裕,但它们的政治和经济制度被推翻,富裕也随之反转。今日威尼斯的富裕是因为在别的地方赚钱的人,选择把钱花在瞻仰威尼斯过去的光荣上。广纳式制度可能反转的事实显示,制度进步没有单纯的累积过程。
第二,在关键时期扮演重要角色的制度微小差异,本质上就是短暂的。由于是小差异,它们可以被反转,然后可能再度出现,并且再度被反转。我们将在本章讨论到,与地理或文化理论的说法相反,在17世纪广纳式制度迈出决定性步伐的英格兰是一个落后地区,不仅在中东新石器革命后的几千年间落后,在西罗马帝国崩溃后中世纪开始时也是如此。不列颠群岛对罗马帝国是边陲地区,毫无疑问比西欧大陆、北非和巴尔干半岛、君士坦丁堡和中东都不重要。西罗马帝国在公元五世纪崩溃后,英格兰出现最严重的衰退。但最终带来工业革命的政治革命不是发生在意大利、土耳其甚至西欧大陆,而是出现在不列颠群岛。
要了解同向英国工业革命的路途和其他追随工业革命的国家,罗马的遗绪仍有其重要性,这有几个原因:第一,罗马和威尼斯一样,初期曾经历重大的制度创新。就像威尼斯,罗马初期的经济成功建基在广纳式制度上——至少以当时的标准而言。就像威尼斯,这些制度后来变得愈来愈具有榨取性。在罗马的情况,这是从共和(公元前510年到公元前49年)转变成帝国(公元前49年到公元476年)。虽然在共和期间罗马建立了宏伟的帝国,长程贸易和运输欣欣向荣,但大部分罗马经济仍以榨取为基础。从共和转变成帝国提高了榨取,最后导致类似我们从玛雅城邦看到的内斗、不稳定和崩溃。
第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将讨论到西欧后来的制度发展,虽然它不是直接继承自罗马,却是西罗马帝国崩溃后这个地区普遍的关键时期的后果。世界其他部分如非洲、亚洲或美洲当时都未出现类似的关键时期,不过我们也会通过埃塞俄比亚的历史谈到,当世界的其他部分经历类似的关键时期,这些地方的反应方式有时候会十分类似。罗马崩溃导致封建制度形成,而封建制度的副产品之一是奴隶制度式微,促使不在君王和贵族影响力范围之内的城市开始出现,并在这个过程中创造了一套统治者政治权力被削弱的制度。黑死病就是在这种封建基础上带来一场浩劫,并进一步强化了独立城市和农民的地位,减损君王、贵族和大地主的权势。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大西洋贸易创造的机会开始发挥影响力。世界的许多部分并未经历这种转变,其结果是彼此逐渐漂离。
(2)罗马之善
罗马护民官格拉古在公元前133年被罗马元老院成员乱棒打死,他的尸体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就被丢进台伯河。谋杀他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贵族,而暗杀是由他的表兄弟纳西卡一手策划。格拉古有完美的贵族血统,是罗马共和时期一些著名领袖的后代,包括伊利里亚战争与第二次布匿战争的英雄保卢斯,和在第二次布匿战争中打败汉尼拔的将领大希庇阿斯。为什么当时掌权的元老、甚至他的表兄弟会反对他?
答案透露出许多罗马共和国内部的紧张的格局和气氛,并预示了共和国后来的衰微。导致格拉古与掌权的元老反目成仇的原因是,他在当时的关键问题上与他们站在敌对立场:土地的分配和平民(一般罗马公民)的权利。
在格拉古那个年代,罗马已是一个基础稳固的共和国,其政治制度和罗马公民士兵的优点(善)——正如雅克·路易·大卫著名的绘画《贺拉斯兄弟宣誓》所描绘的,儿子们向父亲宣誓他们会不惜生命捍卫罗马共和——被许多历史学家视为共和成功的基石。
罗马公民在公元前510年左右推翻他们的国王、人称高傲者塔克文的苏佩布,并建立了共和国。罗马共和的政治制度设计明智地放入许多广纳性元素。共和国由选举产生的行政官管理一年,由于行政官每年选举一次,且行政官人数有许多,因此降低了任何人巩固并滥用权力的可能性。共和的制度包括一套制衡的制度,把权力分配得相当广泛。因此即使选举并非直接投票、并非所有公民都有同等代表权,权力在当时仍然堪称平均。当时也有众多奴隶,大约占人口数的三分之一,他们对意大利许多地方的生产不可或缺。奴隶当然没有权利,更不用说政治代表权。
和威尼斯相同,罗马的政治制度有多元成分。平民有自己的议会,可以选举护民官;护民官有权否决行政官的决定、召集平民会议,以及提议立法。公元前133年让格拉古当上护民官的就是平民。平民的权力借由“脱离”行动而逐渐巩固,这是一种由平民、尤其是士兵发动的罢工形式,他们会撤离到城外的山上,拒绝与行政官合作,直到他们的不满获得解决。这种威胁当然在战争时特别重要。一般认为公元前5世纪的一次脱离行动让平民获得权力,得以选举自己的护民官,和制订管理他们社区的法律。即使他们的政治和法律保障以现在的标准来看很有限,却为公民创造出经济机会,和经济中某种程度的广纳性。其结果是,罗马共和统治下的地中海各地贸易蓬勃发展。考古学证据显示,虽然绝大多数公民和奴隶的生活只略高于基本水平,许多罗马人(包括某些一般公民)都有相当高的收入,且能使用城市下水道系统和街灯之类的公共服务。
此外,有证据显示罗马共和统治下也有若干经济成长。我们可以从沉船追踪罗马人的经济财力。从某方面看,罗马人建立的帝国就是一个港口城市结成的网——从东边的雅典、安提阿和亚历山大,经过罗马、迦太基和加的斯,一直到最西边的伦敦。罗马的领土扩大时,贸易和船运也跟着扩大,考古学家可以从地中海海底的沉船追踪得知。这些沉船可以用许多方法测定年代。通常船只载运着用双耳细颈瓶装满的葡萄酒和橄榄油,从意大利运往高卢,或是载运准备出售或在罗马免费配发的西班牙橄榄油。以粘土制造并密封的双耳细颈瓶瓶身往往有由谁制造、何时制造的信息。在罗马台伯河附近有一座泰斯塔修山也被称作陶器山,是由大约五千三百万个双耳细颈瓶堆成的。双耳细颈瓶从船上卸载后就被抛弃,经过数百年堆积成了一座大山丘。
船上的其他货物和船本身有时候可以用放射性碳测定法来测定年代,这是考古学家测定有机残留物年代的极其有用的技术。植物借由光合作用制造能量,以阳光的能量转化二氧化碳成为糖。当植物这么做时,会吸收微量自然生成的放射性同位素“碳十四”。在植物死后,碳十四因为放射性衰变而减少。当考古学家找到一艘沉船,他们可以用遗留的碳十四成分,和当时大气中推测而得的碳十四成分对照,来估定船身木材的年代。这可以估计树木何时被砍伐。只有约二十艘沉船被测定年代久远到公元前500年。这些可能不是罗马人的船,而是迦太基或其他地方的船。然而后来罗马沉船数量快速增加。大约在基督诞生的年代,沉船的数量达到180艘的高峰。
沉船是追踪罗马共和经济概况的有效方法,而且它们确实呈现一些经济成长的证据,但我们必须用更审慎全面的角度看待这些证据。船上的货物可能有三分之二是罗马政府的财产、来自罗马各省份的税收和贡赋,或来自北非的谷物和橄榄油,要免费分发给罗马的公民。构成泰斯塔修山的主要就是这些榨取的成果。
另一个寻找经济成长证据的绝佳方法来自格陵兰冰蕊计划。当雪片飘落,它们会夹带大气中的微量污染物,尤其是铅、银和铜等金属。雪结成冰,并堆积在过去年份的降雪上。这个过程已持续数千年,并提供给科学家无与伦比的机会以了解几千年前大气污染物的内容。格陵兰冰蕊计划在1990年至92年钻下3030公尺深的覆冰,涵盖了二十五万年的人类历史。这个计划和之前其他计划的主要发现之一是,大气污染物从公元前500年左右开始明显增加。此后大气中含有的铅、银和铜量稳定增加,在公元一世纪达到高峰。值得注意的是,大气中的铅直到13世纪才再度达到这个含量。这些发现显示,比起之前和之后,罗马人开采的矿物相当多。采矿激增明白显示出经济扩张。
但罗马的成长无法长久持续,这种成长发生在部分广纳、部分榨取的制度下。虽然罗马公民拥有政治和经济的权利,但奴隶制十分普遍,且极具榨取性,而元老阶级的菁英则主导经济与政治。尽管有平民会议和护民官等机制,真正的权力操在元老院,而其成员则来自构成元老阶级的大地主。根据罗马历史学家李维,元老院是由罗马第一位国王罗慕洛斯所创立,由一百名成员组成。他们的后代构成了元老阶级,不过也会增加一些新血。土地的分配非常不平等,且到了公元前二世纪变得更严重。这是护民官格拉古所凸显的问题的根源。
随着罗马在地中海地区各地的扩张,大量财富也涌进罗马。但这些财富主要由元老阶级的少数家族攫取,贫富之间的不平等日益加剧。元老们的财富不只因为他们掌控富饶的省份,也因为他们在意大利各地拥有大量产业。这些产业靠大批奴隶提供劳务,而奴隶通常是在罗马的征战中俘虏而来。不过这些产业的土地从何而来也很重要。共和时期的罗马军队是由本身是小地主的公民士兵组成,传统上他们在必要时组成军队出征,回来后继续耕种他们的田地。随着罗马扩张,出征的时间也愈来愈长,这种模式再也行不通了。士兵离开他们的田地一次就要数年之久,许多田地因此荒废。士兵的家庭有时候因此身陷债务、濒临挨饿。许多田地逐渐遭人放弃,被元老的产业吞没。随着元老阶级变得愈来愈富裕,大批没有土地的公民聚集在罗马,往往是刚从军队退役的士兵。由于没有土地可以回去,他们在罗马寻找工作。到了公元前二世纪末,形势已达到危险的沸点,一方面是因为贫富差距已扩大到前所未见的地步,另一方面是因为成群结队不满的公民在罗马准备针对种种不公平而造反,并反对罗马贵族。但政治权力握在富有的元老阶级地主手中,他们是过去两百年来持续发生的改变的受益者。大多数贵族无意改变对他们如此有利的制度。
根据罗马历史学家普鲁塔克,格拉古在旅行经过今日意大利中部地区的易特鲁里亚时,开始了解公民士兵家庭过着贫苦的生活。不管是因为这个经历,或因为与当时有权势的元老发生嫌隙,他很快便着手实施一项大胆的计划,准备改变意大利的土地分配。他在公元前133年出任护民官,然后利用他的职权提议土地改革:组织一个委员会以调查公地是否遭非法侵占,并将超过法定三百英亩上限的土地分给没有土地的罗马公民。三百英亩限制事实上是一部旧法律的规定,但已经数百年被忽视而未执行。格拉古的提议冲击了元老阶级,他们只能抵挡他实施改革一阵子。格拉古利用支持他的群众的力量,除去另一位扬言否决他的土地改革的护民官,他提议的委员会最后终于成立。不过,元老院借由断决委员会的资金来阻止其运作。
当格拉古为他的土地改革委员会取得希腊城邦佩加蒙的国王留给罗马人民的资金时,形势进入重要关头。他尝试第二度担任护民官,部分原因是他怕卸任后遭到元老院迫害。这给了元老院控告格拉古意图自立为王的借口。他和他的支持者遭到攻击,许多人被杀害。格拉古自己就是最先遇害的人之一,然而他的死无法解决问题,其他人仍会尝试改革土地分配和罗马经济与社会的其他方面。许多人仍将遭遇类似的命运。例如,格拉古的兄弟盖乌斯接任格拉古留下的职位后,也被地主谋害。
护民官格拉古两兄弟:提比略和盖乌斯
这种紧张局面将在下一个世纪定期浮上台面,导致如公元前91年到公元前87年间的同盟者战争。积极护卫元老利益的苏拉不仅严厉镇压改变的需求,也极力限制护民官的权力。同样的问题也将成为凯撒对抗元老院时,获得人民支持的核心因素。
形成罗马共和核心的政治制度,在公元前49年辈挥军渡过卢比孔河的凯撒所推翻。罗马落入凯撒手中,另一场内战随之爆发。虽然凯撒战功彪炳,他仍在公元前44年遭到以布鲁图斯和卡西乌斯为首的心怀不满的元老谋杀。罗马共和再也无法重新建立,新内战在凯撒的支持者和敌人间爆发,前者主要是安东尼和屋大维。安东尼和屋大维获胜后,他们两人又彼此征战,直到屋大维在公元前31年阿克图姆战役胜出为止。次年和接下来的四十五年间,屋大维(公元前28年之后称为奥古斯都凯撒)一个人统治罗马。奥古斯都建立了罗马帝国,虽然他偏好“第一公民”的头衔,并称呼政权为元首制。地图11显示罗马帝国在公元117年扩展到最大时的版图,包括凯撒渡过而改变了罗马历史的卢比孔河。
就是从共和到元首制,及至后来到帝国的转变,播下了罗马衰亡的种子。原本具有部分广纳性的政治制度曾是经济成功的基石,如今逐渐遭到侵蚀。虽然罗马共和创造出一个倾斜的环境、偏袒元老阶级和其他富有的罗马人,但它并非专制制度,而且从未集中如此大的权力在一个职位。奥古斯都做出的改变正如威尼斯的“关闭”,起初是政治的,但后来却造成重大的经济影响。因为这些改变,西罗马帝国到公元5世纪在经济上和军事上已经衰退,濒临崩溃边缘。
(3)罗马之恶
艾提乌斯是罗马帝国末期的传奇人物,被《罗马帝国衰亡史》作者吉本称赞为“最后的罗马人”。公元433年到454年间,在艾提乌斯被罗马皇帝瓦伦汀尼安三世谋杀前,这位将领可能是罗马帝国最有权势的人。他一手包办国内和国外的政策,率领军队打了一连串对抗野蛮人的重要战争,也在内战中与其他罗马人作战。相较于内战中其他位高权重的将军,他独树一帜,并不寻求自立为皇帝。从第二世纪末起,内战变成罗马帝国的家常便饭,公元180年奥利略驾崩到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之间,几乎没有一个十年未发生内战或反叛皇帝的宫廷政变。很少皇帝得享天年,或战死沙场,大多数是遭篡位者或自己的军队谋杀。
艾提乌斯的生涯,正反映出从罗马共和国与早期帝国到罗马帝国末期的各种变化。不只是因为他参与从未间断的内战以及他决定帝国各方面事务的权力,与过去权力受到更多限制的将领和元老成鲜明对比,也因为它凸显几个世纪来罗马人的财富在其他方面的剧烈改变。
艾提乌斯
到了罗马帝国末期,早期构成罗马军队主力、或被当作奴隶的所谓野蛮人,现在已掌控帝国的许多地方。年轻的艾提乌斯曾被野蛮人扣作人质,先是被阿拉里克统治下的哥特人,然后是匈奴人。罗马与这些野蛮人的关系充分说明从共和以后形势发生的变化。阿拉里克既是凶残的敌人也是盟友,他在公元450年被任命为罗马军队最高阶的将领之一。不过,这种安排没有维持很久。到公元408年,阿拉里克同罗马人征战,入侵意大利,并洗劫了罗马。
匈奴人也是罗马人的强大敌人兼经常的盟友。虽然他们也曾把艾提乌斯当作人质,不过后来他们在一场内战中与他并肩作战。但匈奴人并未长期支持一边,公元451年在阿提拉的带领下,他们与罗马人隔着莱茵河展开一场重大战役。这一次协助保卫罗马人的是狄奥多里克率领的哥特人。
这些都未阻止罗马菁英尝试安抚野蛮人的将领,通常不是为了保卫罗马领土,而是为了在内斗中取得优势。例如,汪达尔人在国王盖萨里克率领下蹂躏伊比利亚半岛大半地区,并在公元429年以后征服罗马在北非的谷仓。罗马人对此的反应是,提供皇帝瓦伦汀尼安三世的幼女给盖萨里克当新娘。盖萨里克当时已经娶了某位哥特人领袖的女儿,但这似乎阻止不了他。他以妻子企图谋害他为借口宣告婚姻无效,并在割掉她双耳和鼻子,将她毁容后,送她回家族。幸运的是那位准新娘因为年幼而留在意大利,从未履行嫁给盖萨里克的婚约。日后她嫁给另一位有权势的将领马克西姆斯,他是瓦伦汀尼安三世谋害艾提乌斯的背后策划者;瓦伦汀尼安三世不久后也遭马克西姆斯策划的阴谋杀害。马克西姆斯后来自立为皇帝,但他的统治十分短暂,他在盖萨里克率领汪达尔人大举入侵意大利时身亡,罗马沦陷并惨遭劫掠。
到5世纪初期,野蛮人实际上已兵临城下。部分历史学家认为这是罗马人在帝国末期面对更强大对手的结果。但哥特人、匈奴人和汪达尔人对抗罗马的成功,只是罗马衰亡的征兆,而非原因。在共和期间,罗马曾面对更有组织、威胁更大的敌人,例如迦太基人。罗马衰亡的原因与玛雅城邦灭亡很类似。罗马愈来愈榨取性的政治与经济制度带来它的灭亡,因为它们导致内斗和内战。
衰亡的源头至少可以追溯到奥古斯都取得大权,启动了让政治制度变得更具榨取性的改变。这些改变包括军队的结构,使“脱离”行动变得毫无可能,因而除去了让一般罗马人拥有政治表达权的关键因素。在公元14年继承奥古斯都的皇帝特比利乌斯废除了平民会议,并将其权力转移给元老院。罗马公民现在失去了政治上的发言权,换得的是免费发放的小麦,以及后来增加的橄榄油、葡萄酒和猪肉,并可享受竞技场和角斗士比武等娱乐。在奥古斯都的改革下,皇帝开始不再依赖公民士兵组成的军队,而是拥有禁卫军,即由奥古斯都创立的职业士兵菁英部队。不久后,禁卫军本身也变成决定谁可以当皇帝的重要掮客,通常通过非和平的手段如内战和阴谋。奥古斯都也强化了贵族与罗马平民的对立,而曾经导致格拉古与贵族冲突的不平等继续加深,可以说变本加厉。
中央权力的累积让一般罗马人的财产权更加没有保障。国有土地也因为帝国没收私有土地而扩增,达到在帝国许多地方有半数土地属于国有的程度。财产权变得特别不稳定,因为权力集中在皇帝和他的亲信手中。与玛雅城邦的模式类似,内战逐渐增加,为的是争夺这个掌控大权的地位。内战频繁发生,甚至在第五世纪野蛮人势力达到巅峰的乱世之前就如此。例如,赛维鲁斯从尤里安努斯夺得大权,而尤里安努斯则是在公元193年谋杀佩提纳克斯坐上大位。赛维鲁斯是所谓五帝之年(year of the Five Emperors)的第三位皇帝,他掌权后便对挑战者发动战争,包括尼格尔和阿比努斯等将领,并在公元194年和197年分别打败他们。赛维鲁斯在紧接着发生的内战中打败对手,并没收他们的所有财产。虽然一些贤明的皇帝如图拉真、哈德良和下一个世纪的奥利略能止住罗马帝国的衰颓,但他们无法或不愿意解决根本的制度问题。这些皇帝都未曾提议放弃帝制,或重新创造像罗马共和那样有效的政治制度。尽管奥利略如此成功,继承他的儿子康莫德斯却更像卡里古拉或尼禄多过于像父亲。
升高的不安定从帝国城镇的规划和地点就能明显看出。到第三世纪,帝国里每一个规模够大的城市都有防护墙。许多纪念建筑的石材被盗走,用来修筑防御工事。罗马人在公元前125年抵达高卢之前,那里的村落通常建在山顶上,因为那样最容易防卫。罗马人到来初期,村落迁移到平原,但到了第三世纪,这个趋势又反转。
伴随着政治日趋不稳定的是,各项社会变动使经济制度益加朝榨取性的方向发展。虽然公民权不断扩大,到公元212年几乎所有帝国居民都已是公民,但这项改变与公民地位的变化同时发生。可能“存在的法律是公正的”感觉逐渐崩坏,例如,在哈德良统治期间(公元117年到138年)不同类别的罗马公民适用的法律也有很清楚的差别。同样重要的是,公民的角色已经与罗马共和时代完全不同,当时他们可以通过在罗马举行的会议,对政治与经济决策行使某种权力。
奴隶在罗马各地仍然很普遍,虽然学者对奴隶占人口的比率在几百年间是否下降有若干争议。同样重要的,随着帝国发展,愈来愈多农业工作者沦落到与土地绑在一起的类奴隶身份。这种“佃农”(coloni)的地位在讨论狄奥多西法典和查士丁尼法典的法律文件时经常被提到,而且可能最早出现于戴克里先统治时期(公元284年到305年)。地主对佃农的权利不断扩增,君士坦丁大帝在公元332年允许地主以铁链加诸有逃脱之虞的佃农,而且从公元365年起,佃农未经地主同意不得出售自己的财产。
就像我们可以用沉船和格陵兰的冰蕊来追踪罗马早期的经济扩张,我们也可以利用这些方法来追踪它的衰亡。到公元500年,沉船数量已从180艘的高峰减少到20艘。随着罗马衰亡,地中海的贸易跟着剧减,部分学者认为一直到19世纪才重新恢复到罗马时代的高峰。格陵兰的冰蕊诉说了类似的故事。罗马人使用白银当钱币,而铅则有许多用途,包括制作水管和餐具。在公元一世纪的高峰过后,铅、银和铜在冰蕊中的沉积逐渐减少。
罗马共和时期经历的经济成长令人刮目相看,就像其他在榨取式制度下的成长例子如苏联。但这种成长有其限制且无法长久持续,即使把发生在局部广纳式制度的成长考虑在内也一样。当时的成长主要建立在相对较高的农业生产力、来自各省份的大量贡赋,以及长程贸易,但它未获得科技进步或创造性破坏的支撑。罗马人承袭了一些基本科技、铁制工具和武器、文字、犁耕农业和建筑技术。在共和早期,罗马人创造出别的技术:水泥砌筑、泵和水车。但此后科技在整个罗马帝国时期停滞不前。例如在船运方面,船的设计或帆具少有改变,且罗马人从未发明出船尾舵,而是以桨控制行船方向。水车的散播十分缓慢,因此水车从未带来罗马经济的大幅变革。即使像水渠和城市下水道这类伟大的成就也是使用既有的科技,罗马人只是将它发扬光大。没有创新而只是仰赖既有科技也能带来经济成长,但这种成长缺少创造性破坏,而且未能长久持续。随着财产权变得愈来愈不安全,公民的经济权利也跟随政治权利日渐式微,经济成长同样也江河日下。
罗马时期的新科技值得一提的是,它们的创造和散播似乎都由政府所推动。这是好事,直到后来政府决定不再把科技发展列为重要政策——原因正是最常发生的害怕创造性破坏。伟大的罗马作家老普林尼提到下述的故事:在提庇留皇帝统治的时代,有一个人发明了打不破的玻璃,将它献给皇帝,并期待获得一笔大赏赐。他展示自己的发明,提庇留问他是否告诉过任何人。当那个人回答没有后,提庇留下令将他拖出去处死,说“免得黄金变得像泥土那样没有价值”。这则故事有两个有趣的点,第一是那个人一开始就去见提庇留希望获得赏赐,而非自己成立事业,借出售玻璃赚钱。这显示罗马政府在控制科技上扮演的角色。第二,提庇留很愿意摧毁那项创新,因为它会带给经济不利的影响,换句话说就是害怕创造性破坏的经济效应。
还有直接证据可以显示帝国恐惧创造性破坏的政治后果。苏埃托尼乌斯写到有一个人觐见皇帝维斯帕先,他发明了一项将圆柱运送到罗马要塞丘比特神殿的方法,成本比较低廉。圆柱既大又重,很难运输。把它们从制造的矿场搬动到罗马需要成千上万的工人,花费政府庞大的经费。维斯帕先没有杀那个人,但他也拒绝使用这项创新,宣称:“那我要用什么方法养活这么多人?”同样的,发明家找上政府。也许在这个例子找政府比打不破的玻璃自然些,因为罗马政府最常制造和运送石柱。同样的,发明被拒绝,原因是创造性破坏的威胁,主要不是因为对经济的冲击,而是担心政治上的创造性破坏。维斯帕先担心,除非他让人民快乐并受到控制,否则可能引发政治动乱。必须让罗马平民保持忙碌和温顺,所以有工作给他们是好事,例如搬运石柱。这弥补了面包和竞技场的不足,这两者也是免费提供以满足人民的工具。上述两个例子都发生在罗马共和崩溃后不久,或许这也透露出一些信息,罗马皇帝拥有比共和时期统治者更大的权力,足以阻碍改变。
另一个缺乏科技创新的重要原因是奴隶的普遍存在。随着罗马人的领土扩大,奴隶数量也大幅增加,他们往往被带回意大利在大庄园里工作。许多罗马公民不需要工作:他们仰赖政府免费发放的物资过生活。那么创新要从何而来?我们已阐述过创新来自新的人才想出新点子、针对旧问题发展新解决方法。在罗马从事生产的人是奴隶,和后期的类奴隶佃农,他们没有创新的动机,因为任何创新的受益者是他们的主人,不是他们自己。正如我们会在本书多次看到,建基在压迫劳工的经济体,以及奴隶和农奴这类制度都是出了名的缺少创新,从古至今都是如此。例如,在美国,北方各州参与了工业革命,而南方没有。当然奴隶制和农奴制为拥有奴隶和控制农奴的人创造了庞大财富,但它并未替社会带来科技创新或富裕繁荣。
(4)没有人从文都兰达写信
到公元43年,罗马皇帝克劳迪乌斯已经征服英格兰,但还未拿下苏格兰。罗马总督阿古利可拉作了最后一次徒劳无功的尝试后,在公元85年放弃征服苏格兰,并建立一系列城堡以保卫英格兰北部的边界。其中一个最大的城堡是文都兰达,位于新堡以西三十五英里,即地图11罗马帝国最西北的地方。后来文都兰达被并入哈德良皇帝兴建的八十五英里防卫长城中,但是公元103年罗马百夫长坎迪达斯驻扎在这里时,它是个孤立的城堡。坎迪达斯为了这个罗马要塞的补给事务而与他的朋友欧克塔威尔斯接洽,并受到欧克塔威尔斯给他的一封回信:
“欧克塔威尔斯向他的兄弟坎迪达斯问好。我已经数次写信给你,说我已买了约五千莫迪的谷物,而我因此需要现金。除非你寄给我一些现金,至少五百迪纳利厄斯,否则我会损失我先付的定金大约三百迪纳利厄斯,那会让我很困窘。所以我要求你,尽快寄一些现金给我。你提到的兽皮在卡塔拉可托尼厄姆——你写到这些是要给我的,还有你写到的马车。我原本应该已经出发去接收这些东西,但我不想因为道路情况恶劣而伤了牲畜。去问特提尔斯有关他从法塔利斯收到的八点五迪纳利厄斯,他还没有记入我的账户中。确定你会寄给我现金,我的打谷场才会有谷物。问候史贝克塔特斯和弗穆斯。再会。”
坎迪达斯和欧克塔威尔斯之间的通信,显示罗马统治下的英格兰经济繁荣的一些重要表现:它透露出一个有金融服务的先进货币经济。它透露当地有修筑好的道路,尽管有时候道路情况不佳。它透露出有一套财政制度,借课税来支付坎迪达斯的薪水。最明显的是,它透露出两个人都识字,而且能利用某种邮政服务的便利。罗马统治下的英格兰也从大规模制造高品质的陶器获利,尤其是在牛津郡;城镇中心有澡堂和公共建筑;使用灰泥和瓦制屋顶的房屋建造技术。
到了第四世纪,一切都在衰退,公元411年后,罗马帝国终于放弃英格兰。军队撤退;留下来的人没有薪水可领,而随着罗马政府崩溃,行政官员也被当地人驱逐。到公元450年,经济繁荣的所有迹象都不见了。钱币不再流通,城镇地区人去楼空,建筑变成石块堆。道路被杂草堙没,唯一还继续制造的陶器是粗糙的手工陶器,而不是由工厂生产。人们忘记如何使用灰泥,识字率大幅滑落。屋顶改由树枝做成,不是砖瓦。再也没有人从文都兰达写信。
哈德良长城遗址
公元411年后,英格兰遭遇一次经济崩溃,变成一个贫穷的边陲地区——而且不是首次如此。在前面的章节我们已谈过新石器革命在公元前9500年左右始于中东,当耶利哥和阿布胡瑞拉的居民住在小城镇从事农耕时,英格兰的居民仍以狩猎和采集维生,而且继续过这种生活至少五千五百年。即使在五千五百年后,英格兰人也未发明农耕或畜牧,它们是由数千年来从中东扩散到欧洲的移民带来的。英格兰人赶上这些重大创新时,中东人已经发明了城市、文字和陶器。到公元前3500年,大城市如乌鲁克和乌尔已在美索不达米亚崛起。乌鲁克在公元前3500年的人口可能达到一万四千人,不久后又增加至四万人。陶匠的转轮在美索不达米亚发明的时期大约与使用轮子运输同时。埃及首都孟斐斯在后来不久兴起成为大城市。文字在这两个地区各自出现。埃及人在公元前2500年左右兴建吉萨(Giza)的大金字塔时,英格兰人正建构他们最有名的古纪念碑巨石阵(Stonehenge)。以英格兰的标准来看这已经算不错了,但巨石阵的规模还不够容纳埋在胡夫金字塔底下的一艘仪式用船。英格兰持续落后,也持续向中东和欧洲其他地方借用发明,一直到罗马时期结束。
尽管有这么不堪的历史,第一个真正广纳式的社会却从英格兰崛起,工业革命也在此开展。我们在前面谈到,这是微小的制度差异与关键时期之间一连串交互作用的结果(关键时期的例子有黑死病和美洲的发现)。英格兰的歧异发展有其历史根源,但从文都兰达的例子看来,这些根源并不深远,更不是历史命定的。这些历史根源并非始自新石器革命,或甚至罗马称霸的时代。到公元450年,也就是历史学家惯称的黑暗时代开始之时,英格兰已退回贫穷和政治混乱中。英格兰将经历数百年缺乏有效的集权政府的岁月。
(5)分歧的道路
广纳式制度在英格兰的兴起和随后的工业成长,并非因为效法罗马(或更早以前)的制度。这并不表示西罗马帝国衰亡并未带来重大影响,因为那是影响绝大部分欧洲的重大事件。由于欧洲不同的地区出现共同的关键时期,它们的制度也以类似的方式漂移,甚至称得上是以独树一帜的欧洲方式漂移。罗马帝国衰亡是这个共同关键时期的重要部分。欧洲走的这条道路与世界其他地区的道路成鲜明对比,包括下撒哈拉非洲、亚洲和美洲都以不同于欧洲的方式发展,部分原因是它们并未面对相同的关键时期。
罗马统治下的英格兰彻底崩溃。在意大利或高卢(今日的法国),甚至在北非,情况则没有那么严重,有许多旧制度以某种形式延续下来。但从罗马单一国家的统治转变成被法拉克人、西哥特人、东哥特人、汪达尔人和勃艮第人等众多国家统治,无疑是很重大的改变。这些国家的力量远为薄弱,而且他们饱受周边国家的长期侵犯。来自北方的入侵者有搭乘大船的维京人和丹麦人,来自东方的有骑马的匈奴人。最后,伊斯兰在公元632年穆罕默德死后崛起成为一股宗教和政治势力,导致拜占庭帝国、北非与西班牙的大部分地区建立了许多新的伊斯兰国家。这些共同的过程对欧洲带来冲击,并造成一种特定类型的社会兴起,即通常所称的封建社会。封建社会缺乏政治集权,因为强大的集权政府已经萎缩,即使一些统治者如查理曼尝试重建集权也徒劳无功。
五世纪西罗马灭亡
仰赖不自由、受胁迫的劳动力(农奴)的封建制度,显然是榨取性的,而且造成欧洲在中古时代长期的缓慢榨取式成长。它们对后来的发展影响也很大,例如在农村人口逐渐沦落为农奴的过程中,奴隶也从欧洲消失了。由于菁英有能力将整个农村人口贬抑成农奴,似乎不再像以前的社会那样需要另一个奴隶阶级。封建制度也造成一个权力真空,让专于生产和贸易的独立城市得以繁荣发展。但是当权力平衡在黑死病之后产生了变化,以及西欧的农奴制开始崩溃,便为更加多元且没有任何奴隶的社会架好了舞台。
促成封建社会兴起的关键时期很独特,但它们并非完全局限于欧洲。一个相关的比较例子是现代非洲国家埃塞俄比亚,起源于公元400年左右在埃塞俄比亚北部建立的阿克苏姆王国。阿克苏姆以当时的标准来看是一个相对已开放的王国,与印度、阿拉伯、希腊和罗马帝国有国际贸易关系。从很多方面看,它的发展程度比得上当时的东罗马帝国。阿克苏姆使用钱币、建造纪念性的公共建筑和道路,拥有很类似的科技,如农业和船运。阿克苏姆在意识形态上也与罗马有类似的发展。罗马皇帝君士坦丁在公元312年皈依基督教,阿克苏姆国王埃扎纳大约在相同时间也改信基督教。地图12显示历史上的阿克苏姆王国在现代埃塞俄比亚和厄立特里亚的位置,并显示它在沙特阿拉伯和也门的红海岸边建立的许多前哨村落。
和罗马一样,阿克苏姆也步上衰亡的命运,而且其衰亡模式与西罗马帝国类似。匈奴人和汪达尔人在罗马衰亡扮演的角色在此被阿拉伯人取代;阿拉伯人在7世纪扩展至红海,并顺着阿拉伯半岛而下。阿克苏姆丧失了它在阿拉伯的殖民地和贸易路线。这带来经济衰退:钱币停止铸造,城市人口锐减,国家将重点转向疆界内部,退至今日埃塞俄比亚的高地。
在欧洲,封建制度随着中央集权国家崩溃而兴起。同样的事发生在埃塞俄比亚,其基础是一套称作古尔特的制度,由皇帝授予土地。这套体系在13世纪的手稿中提到,但它的起源可能早得多。古尔特的名称来自阿姆哈拉语,意思是“他分派封地”。为了获得土地,古尔特的持有者必须提供服务给皇帝,尤其是军事服务。古尔特的持有者则有权从该土地的耕作者征收贡赋。许多历史来源显示,古尔特持有者向农民征收一半到四分之三的农业产出。这套制度虽然独立发展出来,却与欧洲的封建制度有引人注意的类似处,甚至比欧洲更具榨取性。在欧洲封建制度最盛时,农奴面对的征收还比较轻,他们的产出大约一半必须以不同形式交给领主。
但埃塞俄比亚在非洲不具代表性。在别的地方,奴隶制并未被农奴制取代;非洲奴隶制及支持它的制度还持续了许多世纪。甚至埃塞俄比亚最后走的道路也大不相同。在公元7世纪之后,埃塞俄比亚仍然孤立于非洲东部的山区,阻隔在后来影响了欧洲制度方向的过程之外,例如独立城市的兴起、对君主的节制,以及发现美洲后大西洋贸易的扩张。其结果是,埃塞俄比亚版的专制制度大体上未曾受到挑战。非洲大陆后来将以差距极大的能力与欧洲和亚洲互动。非洲东部变成供应阿拉伯世界奴隶的主要来源,而非洲西部和中部将在欧洲扩张中卷入世界经济,在大西洋贸易中变成奴隶的供应区。大西洋贸易如何导致西欧和非洲走上分歧的路途,是关键时期与既有制度差异之间交互作用而导致制度分歧的另一个例子。在英国,奴隶贸易让反对专制统治的人致富;而在非洲,它们却有助于制造和强化专制统治。
在离欧洲更远的地方,制度漂移的过程明显有更大的自由度可以走自己的路。例如,在公元前一万五千年左右,因为冰层融化而阻断阿拉斯加到俄罗斯的通道,从而与欧洲切断的美洲,那里也有类似纳图夫人的制度创新,带来了定居生活、阶级制度和不平等——简单的说,就是榨取式制度。这最早发生在墨西哥和安第斯山脉的秘鲁和玻利维亚,并带来美洲的新石器革命,包括玉米的驯化。就是在这些地方发生了早期形式的榨取式成长,正如我们在玛雅城邦所见。但就像欧洲迈向广纳式制度和工业成长的大突破不是发生在罗马掌控最紧密的地区,美洲的广纳式制度也没有发生在这些早期文明的土地上。事实上,就像我们在第一章讨论到,这些文明以一种反常的方式与欧洲殖民统治交互作用,制造出“命运逆转”,使过去在美洲相对富裕的一些地方变成相对贫穷。过去远远落后于墨西哥、秘鲁和玻利维亚等复杂文明的美国和加拿大,如今变得比美洲其他国家富裕得多。
(6)早期成长的结果
从公元前9500年开始的新石器革命,到18世纪末英国工业革命之间的漫长期间,出现过许多次突发的经济成长,这些突发的成长源自制度创新的刺激,终至后继乏力而结束。在古罗马,共和制度创造出某种程度的经济活力,使罗马足以建立庞大的帝国,这些制度在凯撒政变和奥古斯都建立帝国之后瓦解。罗马帝国历经几个世纪才终于消失,衰亡的过程相当长;然而一旦相对广纳的共和制度被帝国更具榨取性的制度取代,经济倒退就无可避免。
威尼斯的过程也类似。威尼斯的经济繁荣是由具备重要广纳式成分的制度所创造,但当既存的菁英关闭渠道不让新加入者进入体制,甚至废除曾为共和国创造繁荣的经济制度时,繁荣的基础便遭到破坏。
不管罗马经验多么显赫,罗马的遗绪并未直接导致英格兰的广纳式制度和英国工业革命兴起。历史因素塑造制度的发展方式,但这并不是一种单纯、注定、累积的过程。罗马和威尼斯的例子说明,早期迈向广纳性的脚步最后如何被逆转。罗马在欧洲和中东各地创造的经济和制度环境,并未导致更为根深蒂固的广纳式制度在其后数个世纪无可避免地出现。事实上,这类制度最早、也以最强有力的方式出现在英格兰,而英格兰时罗马掌控最弱、在公元5世纪势力消失最彻底、几乎不留痕迹的地方。正如我们在第四章讨论过,历史反而使通过制度漂移而在创造制度差异上扮演主要角色,虽然这种差异有时候很小,但当它们与关键时期交互作用时可能被扩大。正因为这些差异经常很小,它们可能被轻易反转,而且不必然是单纯累积过程的结果。
当然,罗马对欧洲有深远的影响。罗马的法律和制度影响了西罗马帝国崩溃后野蛮人所建王国的法律和制度。罗马的崩溃也造成了集权瓦解的政治形势,进而发展出封建秩序。奴隶的消失和独立城市的崛起是这个过程的漫长副产品(当然就历史来说是偶发的结果)。当黑死病摇撼封建社会时,这些发展就更显得影响重大。从黑死病的灰烬中兴起的是更强大的城镇,以及不再被土地束缚和从封建义务解脱出来的农民。就是这些因为罗马帝国衰亡而释放的关键时期,导致一股强大的制度漂移,以一种下撒哈拉非洲、亚洲或美洲无法比拟的方式影响了欧洲。
到16世纪,欧洲的制度已经与下撒哈拉非洲和美洲迥然有别。虽然比起大多数伟大的亚洲文明如印度和中国,欧洲并不特别富裕,但在一些关键方面却与这些国家组织大不相同。例如,欧洲已发展出在其他地方未曾见过的代议制度。这些差异将在广纳式制度的发展中扮演关键角色。正如我们将在下两章中讨论的,制度上的小差异将是真正影响欧洲的因素;而且这些差异对英格兰有利,因为封建秩序就是在英格兰最彻底让位给有商业头脑的农民,以及商人与工业家得以昌盛发展的独立城市中心。这些群体已开始向他们的君主要求更安全的财产权、不同的经济制度、以及政治发言权。这整个过程将在17世纪达到转折点。
7、 转折点
(1)袜子问题
1583年,威廉·李(William Lee)从剑桥大学毕业回来,成为英格兰卡夫顿的地方教士。伊丽莎白一世(1558年至1603年)前不久颁布了一项旨意,规定她的人民必须带着织帽。威廉记述说:“织工是制造此等衣物的唯一手段,但完成织品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我开始思考。我看着母亲和姐妹坐在晚上昏暗的灯光下操作她们的织针。如果衣物是由两个针和一条线制作,为什么不用好几根针来操作那条线?”
这个重大的想法就是纺织生产机械化的肇始。威廉·李开始着迷于制造一部可以让人从无尽的手工针织解放出来的机器。他回忆说:“我开始忽略对教会和家庭的职责。我对这部机器和制造它的想法啃噬我的心和脑。”
最后在1589年,他的“织袜机”已经完成。他怀着兴奋的心情旅行到伦敦,觐见伊莉莎白一世,向她显示这部机器多有用处,并要求授予专利,以便阻止别人模仿。他租下一栋建筑来架设机器,并在他的地方国会议员帕金斯的协助下会晤女王的枢密院成员亨斯顿勋爵卡瑞。卡瑞安排伊莉莎白女王参观机器,但她的反应却很糟糕。她拒绝授予威廉·李专利,并表示:“你的理想远大,李大人。你想这项发明对我穷困的人民会有什么影响。它将因为抢走工作而毁了他们,令他们沦为乞丐。“受挫的威廉·李转往法国试运气,但在那里也未能成功。他回到英国,要求继承伊丽莎白的詹姆斯一世(1603年至1625年)授予他专利。詹姆斯一世也拒绝了他,理由和伊丽莎白相同。两位君主都担心长袜生产机械化会造成政治动乱,因为它会让许多人失去工作,制造失业和政治不安,危及王室权力。织袜机是保证能大幅提高生产力的一项创新,但也势必带来创造性破坏。
对威廉·这项杰出发明的反应凸显出本书的一个重要概念。害怕创造性破坏是新石器革命到工业革命间生活水平未能持续提升的主要原因。科技创新使人类社会变富裕,但也牵涉到汰旧换新,以及破坏某些人的经济特权和政治权力。为了长久持续的经济成长,我们需要新科技、做事情的新方法,而这些新创意往往来自像威廉·李这种新加入者。社会也许因而变富裕,但它启动的创造性破坏过程会危及那些采用旧科技者的生计,例如因威廉·李的科技而失业的手工编织工人。更重要的是,像威廉·李的织袜机这类重大创新也威胁到既有的政治权力。最后导致伊莉莎白一世和詹姆斯一世反对授予专利给威廉·李的真正原因,不是担心那些可能因为机械化而失业的人,而是担心他们自己变成政治上的输家——他们担心因为新发明而失业的人制造政治动乱,危及他们自身的权力。正如我们在前面章节讨论到的卢德派人士,要避开工人(例如编织工)的抗拒比较容易,但那些菁英(尤其是政治权力遭到威胁的菁英)对创新的阻碍力量更加强大。创造性破坏会带给他们很大损失这个事实,意味着他们不仅不会是引进创新的人,而且往往会抗拒并阻碍这类创新。因此社会需要新来者带进最激进的创新,但这些新来者和他们引入的创造性破坏往往必须克服数个抗拒来源,包括来自握有权力的统治者和菁英的抗拒。
在17世纪的英格兰之前,榨取式制度是历史的常态。有时候榨取式制度能够创造经济成长,例如前面两章讨论到的,尤其是当它们含有一些广纳性元素时,如威尼斯和罗马的例子。但它们不容许创造性破坏。它们创造的成长无法长久持续,并因为缺乏创新而走到尽头,也因为想从榨取得利而引发政治内斗,或因为初萌芽的广纳性元素被彻底反转,例如威尼斯的情况。
阿布胡瑞拉的纳图夫村落居民的预期寿命,可能与古罗马公民的预期寿命差不多。一般罗马人的预期寿命也类似17世纪英格兰居民的平均水平。从收入来看,罗马皇帝戴克里先在公元301年下达最高价格令,设定对各类劳工支付不同薪资的标准。我们不知道戴克里先的薪资和价格令的执行状况如何,但经济史学家艾伦利用这道命令,计算典型的非技术工人的生活水平,发现几乎与17世纪意大利的非技术工人一样。往更北的英格兰,那里的薪资较高且持续增加,而且许多事物正在改变。这种改变如何发生就是本章的主题。
(2)随时存在的政治冲突
制度和资源分配引发的冲突在人类历史上不断发生。例如,我们看到政治冲突如何塑造古罗马和威尼斯的演进,最后变成对菁英有利,使菁英得以扩增他们掌控的权力。
英格兰历史也充满王权和臣民间的冲突、不同派系为权力而斗争,以及菁英与公民的对立。不过,其结果并非永远强化既有掌权者的权力。在1215年,国王手下的贵族菁英,联合起来对抗约翰王,迫使他在伦尼米德签署大宪章(Magna Carta)。这份文件制订了一些挑战国王权威的基本原则。最重要的是,它确立国王必须咨询贵族才能征税。争论最大的是第六十一条,规定“贵族应依其意志遴选出国内二十五名贵族,他们将尽力遵守、维护并促成我们已经允许的和平与自由,并借本宪章确认此等权利。”这些贵族基本上创造了一个议会以确保国王实施该宪章,而如果他不实施,这二十五名贵族有权占领城堡、土地和财产,“……直到他们判断情况已经矫正”。约翰王不喜欢大宪章,等贵族一散会,他立即让教皇宣告它无效。但贵族的政治权力和大宪章的影响力持续不坠。英格兰已跨出迟疑的第一步,迈向政治多元化。
政治制度的冲突持续不断,君王的权力遭到1265年首度选出的国会(Parliament)进一步的限制。和罗马平民会议或今日选出的立法机构不同,国会的成员刚开始都是封建贵族,后来则是骑士和最富裕的上层阶级。尽管是由菁英组成,英格兰国会发展出两个独特的性质,第一,它不只代表与国王紧密结盟的菁英,也代表各种不同的利益如商业和工业,以及后来的”绅士阶级“(gentry)这个代表商人与向上流动的农民的新阶级。因此国会把权力赋予相当广泛的社会阶层——尤其是以当时的标准来看。第二,也是第一项特质的结果之一,许多国会成员持续反对君王扩权的尝试,他们变成英格兰内战和后来的光荣革命中对抗君权的中流砥柱。
尽管有大宪章和第一个由选举产生的国会,君王权力和谁担任国王引发的政治冲突还是继续发生。这种菁英间的冲突结局是玫瑰战争(War of the Roses),一场兰开斯特家族与约克家族争夺王位的长期对决。结果是兰开斯特家族获胜,其国王候选人都铎(Henry Tudor)在1485年加冕成为亨利七世。
还有另外两项相互关联的过程发生,第一是由于都铎王朝的推动而日益提高的政治集权。1485年以后,亨利七世解除贵族的武装,实际上废除了他们的军事力量,因而大幅扩张中央政府的权力。他的儿子亨利八世接着通过首席大臣克伦威尔(Thomas Cromwell)在政府中展开一场革命。在1530年代,克伦威尔采用了一套官僚政府体制,政府不再只是国王的御用机构,而是变成分隔开来的长期机构。这套制度搭配亨利八世与罗马天主教会的决裂,以及亨利八世没收所有教会土地、解散修道院的政策。解除教会权力是让政府更集权的做法之一。政府体制的集权化意味政治制度首度有可能变得更具广纳性。亨利七世和亨利八世推动的过程不仅让政治体制集权化,也使政治代表性更加扩大的要求为之升高。政治集权的过程实际上可能导致某种形式的专制,因为国王和他的亲信可以镇压社会中其他有权力的团体。这确实是有人反对政府集权的原因之一,正如我们在第三章曾讨论的。不过,与这种反对力量相反,政府体制的集权化也可能激发出对某种政治多元化的要求,就像英格兰都铎王朝发生的情况。当贵族与地方菁英意识到政治权力将愈来愈集权化,且这个过程已经很难阻挡时,他们势必要求对这种集中的权力如何行使拥有发言权。在15世纪末和16世纪的英格兰,这意味这些群体更努力让国会变成制衡王室的力量,并取得一部分控制国家运作方式的权力。因此都铎家族的作为不仅建立了政治集权这根广纳式制度的支柱,也间接促成另一根广纳式制度的支柱——政治多元化。
这些政治制度的发展都发生在社会产生其他重大改变的背景下,尤其重要的是政治冲突扩大,导致有能力对王室和政治菁英提出要求的各类群体变得更广泛。1381年的农民起义是一大关键,此后英格兰菁英遭到一连串平民起义的打击。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不仅发生在国王与诸侯间,也从菁英阶层流向平民。这些改变加上国王权力愈来愈受到限制,使得反对专制的广泛联盟能够兴起,进而为多元的政治制度奠定了基础。
虽然受到挑战,但都铎王朝所继承和维系的政治与经济制度显然是榨取性的。亨利八世的女儿伊莉莎白一世在1558年基础英国王位,1603年死时没有子嗣,都铎王朝因而被斯图亚特(Stuart)王朝取代。第一位斯图亚特国王是詹姆斯一世,他继承的不只是制度,还包括制度引发的冲突。他渴望成为专制君主,虽然国家已变得更集权,社会变迁也使权力在社会中重新分配,但政治制度尚未多元化。在经济上,榨取式制度不只表现在反对威廉·李的发明,还呈现为独占、独占和更多独占。1601年国会朗读一份独占清单,一位议员讽刺地问:“面包有没有列在清单中?”到1621年,独占的项目多达七百项。正如英国历史学家希尔的描述:
“一个人住在用独占的砖头盖的屋子里,窗户……使用独占的玻璃;以独占的煤取暖(在爱尔兰则用独占的木柴),放在独占的铁制造的壁炉里燃烧……他用独占的肥皂洗澡,衣服用独占的淀粉上浆。他穿着独占的饰带、独占的亚麻布、独占的皮革、独占的金线……他的衣服搭配独占的腰带、独占的纽扣、独占的别针。它们以独占的染料染成。他吃独占的奶油、独占的葡萄干、独占的薰青鱼、独占的鲑鱼、和独占的龙虾。他的食物以独占的盐、独占的胡椒粉、独占的醋调味……他用独占的笔,在独占的书写纸上写字;(通过独占的眼镜,在独占的蜡烛光照下)阅读独占的印刷书籍。“
这些独占项目以及其它更多项目,授予个人或团体控制许多货品生产的独家权力。它们阻碍了攸关经济繁荣的人才配置。
詹姆斯一世和他儿子兼继任者查理一世都极力想要强化君权,削弱国会的影响力,并建立类似西班牙和法国的专制制度,以扩大他们自身和菁英对经济的掌控,使制度变得更具榨取性。詹姆斯一世和国会的冲突在1620年代达到高点。这场冲突的核心在于海外和不列颠群岛间的贸易掌控权。王室有能力授予独占权是政府收入的主要来源,并且常被用来授予独家权利给国王的支持者。不难想见,这种榨取式制度阻绝了新进入者,妨碍市场的功能,同时对经济活动和许多国会成员的利益极具破坏性。1623年,国会赢得一场明显的胜利,通过独占法案,禁止詹姆斯一世授予新的国内独占。不过,他还有权授予国际贸易的独占权,因为国会的职权尚未延伸到国际事务。旧有的独占权不受影响,不管是国际还是国内的独占。
国会并非定期召开会议,而必须由国王召集。大宪章以后召开的会议是因为国王必须召开国会以取得征收新税的许可。查理一世在1625年加冕,1629年后拒绝召开国会,并加强前任国王詹姆斯一世对于建立更专制政权的努力。他采用强制借贷政策,意即人民必须“借钱”给他,而且他单方面改变借贷条件,拒绝偿还他的债务。他在独占法留给他权力的领域创造并出售独占权:海外贸易事业。他也削弱司法的独立性,并尝试干预法律案件的结果。他征收许多罚款和规费,最引起争议的是征收船税(ship money)——在1634年向沿海的郡征税以支援皇家海军,并在1635年扩大实施到内陆各郡。船税按年课征,直到1640年。
查理一世日益专制的行为和榨取性的政策,引起全国普遍的憎恨和抗拒。他在1640年与苏格兰发生冲突,且因为没有足够的资金置办军队,被迫召开国会以要求征收更多的税。那场所谓的短期国会会议只有三周,来伦敦开会的国会成员不但拒绝讨论征税,而且散布许多不满,直到查理将他们解散。苏格兰人发现查理没有获得国人支持,决定入侵英格兰,并占领新堡。查理展开谈判,苏格兰要求英格兰国会也参与。这促成召开后来称为长期国会的会议,因为它拒绝查理解散的命令,持续开会到1648年。
1642年,内战在查理和国会间爆发 ,虽然国会里有许多人站在王室这一边。冲突的模式反映出经济与政治制度上的斗争。国会想要终结专制的政治制度;国王希望加强它。这些冲突的根源是经济。许多人支持王室是因为他们被授予有利可图的独占权,例如舒兹伯利欧斯维斯崔势力庞大的富商所控制的地方独占权,受到王室的保护,可免于伦敦商人的竞争。这些富商与查理一世同一阵线。另一方面,冶金业在伯明翰一带十分兴盛,因为独占在那里较弱,而且新入行的人不必像国内其他地方那样先当七年学徒。在内战期间,他们为国会这一边制作刀剑并提供志愿兵。同样的,没有同业行会的管制使兰开夏郡得以在1640年以前开发出“新布料”,是一种新型的轻质布匹。这类布匹的生产集中区,是兰开夏唯一支持国会的部分。
在克伦威尔(Oliver Cromwell)领导下,国会派(以他们的发型而被称为圆颅党[Roundheads])打败了称为骑士党(Cavaliers)的保皇派。查理在1649年接受审判并被处死。不过他的失败和君主政体遭废除并未带来广纳式制度,反而君权被克伦威尔的独裁所取代。克伦威尔死后,君主政权在1660年恢复,许多1649年取消的特权又被恢复。查理的儿子查理二世又企图在英格兰建立专制政权;1685年他死后,他的弟弟詹姆斯二世继承王位,更加强化这样的企图。詹姆斯企图重建专制导致1688年再度引发危机和另一场内战。国会这一次更加团结也更有组织。他们邀请荷兰执政奥兰治亲王威廉(William of Orange)和他妻子玛丽(即詹姆斯的清教徒女儿)来取代詹姆斯。威廉将率领一支军队前来接受王位,并且不以专制君主的身份统治,而是根据国会创制的君主立宪制。威廉从德文郡布瑞克斯汉姆登陆不列颠群岛(参考地图9),两个月后,詹姆斯的军队便告瓦解,他也逃到了法国。
奥利佛·克伦威尔
(3)光荣革命
光荣革命得到胜利后,国会和威廉协商新宪法。威廉在入侵英格兰之前不久发布的“宣言”,预告了变革的来临。这些变革后来进一步在1689年2月国会制订的权利宣言(Declaration of Rights)获得确立。宣言在威廉加冕时对着他宣读出来。
从很多方面看,后来签署成法律、称作权利法案(Bill of Rights)的宣言还是暧昧不清。不过,关键的是它确实建立一些核心的宪政原则。它决定王位的继承方法,且与当时普遍接受的世袭原则大不相同。如果国会可以罢黜一位国王、另立一位他们较喜欢的国王,那为什么不能再来一次?权利宣言也主张君主不能暂停或废除法律,并重申未经国会同意而征税为违法。此外,它规定未经国会同意,英格兰不能有常备军。暧昧不清的条款如第八条说“国会成员的选举应该自由”,但未注明如何界定“自由”。更暧昧的是第十三条,其重点是国会应经常召开。由于国会应不应该召开,或多久召开一次一直是整个世纪以来备受争议的问题,社会原本预期此一条款应该会更加明确。尽管如此,这种措辞的暧昧原因不难理解。发条必须执行,在查理二世统治期间已有三年法案,规定至少每三年要召开国会一次。但查理置之不理,却也没有怎样,因为没有执行这项法律的方法。1688年以后,国会原本可以制订一套执行该法条的方法,如同贵族们在约翰王签署大宪章之后所做的那样。国会没有制订执行方法是因为他们不需要,因为1688年后权威和决策权力已经转移到国会。即使未制订具体的宪法条文或法律,威廉也放弃许多以前国王的做法。他停止干预法律的决定,并放弃以前的“权利”,例如终身归他所有的关税。整体来看,这些政治制度上的改变代表国会凌驾国王的胜利,并因此终结英格兰以及后来大不列颠的专制体制——英格兰和苏格兰通过1707年的联合法案(Act of Union)合而为一。从那时候起,国会紧紧控制国家政策。这是一个重大改变,因为国会的利益与斯图亚特王室的利益大不相同。由于许多国会成员大举投资在贸易和工业上,保障财产权攸关他们的利益。斯图亚特王室经常侵害财产权,现在这些权利将受到保护。此外,过去斯图亚特王室控制政府的支出时,国会反对课征更多的税,并阻碍政府扩大权力。现在国会自己控制支出,它很乐意增税和花钱在认为有价值的事情上。国会主要花钱的项目之一是强化海军,以便保护许多国会成员的海外商务利益。
比国会议员利益更重要的是政治制度初期萌芽的多元特性。英格兰人现在有渠道可以贴近和利用国会和国会制订的政策与经济制度,这是以前由国王主导政策时无法企及的。当然,部分原因是国会成员由选举产生,但由于英格兰在这段时间还远远称不上民主,这种对国会的贴近和利用只能提供有限的政治回应。众多不平等中的一项是,在18世纪只有不到2%的人可以投票,而且只限于男性。工业革命发生的城市,如伯明翰、利兹、曼彻斯特和谢菲尔德在国会没有独立的代表人;相反的,农村地区的代表却过多。同样糟糕的是,农村地区(各郡[counties])的投票权是以土地所有权为基础,而许多城市地区(自治市镇[boroughs])则由一小群菁英把持,他们不允许新工业家投票或竞选公职。以白金汉镇为例,只有十三位自由民拥有投票权。除此之外还有“衰废市镇”,即过去有权投票但已逐渐“衰废”的城镇,原因是人口迁出,或像英格兰东岸的敦威治那样,因为海岸侵蚀而陷入海中。在这些衰废市镇,一小群选民可以选出两名国会议员。老赛勒姆镇有七位选民,敦威治有三十二位,各可选出两名国会议员。
还有其他方式可以影响国会、进而牵动经济制度,最重要的是通过请愿,而且这种方法对光荣革命后政治多元化兴起的助力远大于有限的民主。任何人都可向国会请愿,而且很多人这么做。重要的是,当有人请愿时,国会会倾听。这比任何情况都更能反映英格兰在1688年后专制统治的挫败,权力赋予相当广泛的社会阶层,以及政治多元化的兴起。频繁的请愿活动显示,社会中有权力影响国家运作方式的人十分广泛,远超过国会里的议员或他们代表的选民。他们也确实使用了这样的权力。
独占权的例子最能说明这种情况。我们从前面的讨论知道独占是17世纪榨取式经济制度的核心,它们在1623年遭到独占法的攻击,而且在英格兰内战期间是激烈争辩的议题。长期国会废除了所有深刻影响人民生活的国内独占。虽然查理二世和詹姆斯二世无法挽回这些,但他们仍紧紧掌控授予海外独占的权力。其中之一是皇家非洲公司,其独占权是1660年查理二世所授予。这家公司掌控获利丰厚的非洲奴隶贸易独占权,公司的管理者和主要股东是查理的兄弟詹姆斯,即不久后登基的詹姆斯二世。1688年后,该公司失去的不只是管理者,也是在它背后撑腰的人。詹姆斯向来不遗余力地保护该公司的独占权免于“无照营业者”的侵犯,就是那些尝试在西非收购奴隶然后卖到美洲的独立贸易商。这是一门暴利生意,皇家非洲公司面临许多挑战,因为英格兰在大西洋上的其他贸易全都不受限制。该公司在1689年查扣一艘无照经营船夜莺号的货物,夜莺号控告皇家非洲公司违法查扣货物,主审法官霍尔特判决皇家非洲公司的查扣行为违法,因为它执行的是由皇家创造的独占权。霍尔特宣称独占权只能由法律创造,而只有国会能通过法律。霍尔特因而把所有未来的独占权,不只是皇家非洲公司的独占权,交到国会手中。若是在1688年以前,詹姆斯二世会很快开除任何作这种判决的法官,但1688年以后形势已经改观。
国会现在必须决定该如何处理独占权,而请愿已纷至沓来。有135份请愿来自无照经营商,要求开放大西洋贸易。虽然皇家非洲公司也提出诉愿,但在数量和规模上当然比不上要求关闭它的请愿。无照经营商不仅从狭隘的自身利益出发,同时也从国家的利益出发,成功架构出他们的反对理由。其结果是,135份请愿书只有5份是由无照经营商自己签署;支持无照经营商的请愿有73份来自伦敦以外的郡,相对于8份支持皇家非洲公司的请愿。无照经营商从殖民地(也允许请愿)搜集到27份请愿书,皇家非洲公司只有11份。无照经营商为他们的请愿书搜集的签名也多得多,总共八千个,而支持皇家非洲公司的只有两千五百个。这场争斗持续到1698年,皇家非洲公司的独占权终于遭废止。
1688年以后,国会除了获得决定经济制度的新权力,和积极回应社会的新做法之外,国会议员也开始在经济制度和政府政策上推行一连串重大改变,进而为日后的工业革命奠定基础。在斯图亚特王朝统治下遭削弱的财产权再度被强化。国会开始改革经济制度以促进制造业,而不再以征税和其他方式阻碍它。“炉灶税”(hearth tax)——所有壁炉或火炉每年必须缴纳的税,制造商受到的影响最大,也最激烈反对——在1689年威廉和玛丽登基后不久就被废除。停止课征炉灶税后,国会转而开始课征土地税。
重新分配税赋负担不是国会支持制造商的惟一一个政策,一系列能扩大羊毛纺织业的市场和获利的法案和立法也陆续通过。从政治上这完全可以理解,因为许多反对詹姆斯的国会议员,大举投资在这些新兴的制造事业上。国会也通过立法,使得土地财产权能够彻底重整,允许整合和取消许多古老形式的财产权和使用权。
国会的另一个优先要务是改革金融。虽然在光荣革命之前银行与金融业已经逐步扩张,这个过程在1694年英格兰银行创立后获得进一步强化。英格兰银行扮演产业的融资来源之一,其建立是光荣革命另一个直接的结果,并为日后更广泛的“金融革命”、导致金融市场与银行业的大扩张奠定基础。到18世纪初,任何能提供必要担保品的人都能取得贷款。伦敦一家规模较小的银行霍尔家族银行的记录,完整保留了1702年至1724年的情况,足以说明这一点。虽然这家银行也借钱给贵族和地主,但它在这段期间的大贷款户有三分之二并非来自享受特权的社会阶层,而是商贾和生意人,包括一位取了英国最常见姓名的约翰·史密斯,他在1715年到1719年间向这家银行借贷了两千六百英镑。
截至目前我们已强调,光荣革命如何改变英格兰的政治制度,让它们变得更多元化,并开始为广纳式经济制度铺路。光荣革命还带来另一个更重大的制度改变:国会继续进行由都铎王朝开始推动的政治集权化过程。集权化并不只是增加限制,或政府以不同方式管制经济,或政府花钱在不同的事物上,它也包括政府在各方面的能力都增加。这再度显示政治集权和政治多元化之间的关联:在1688年之前,国会反对政府变得更有效率和拥有更多资源,原因是国会无法控制它。但1688年后,情况已经大不相同。
政府开始扩张,支出很快达到国民收入的10%左右。这种情况得到税基扩大的支撑,尤其是针对一长串国内生产的商品课征的特种销售税。这在当时是极庞大的政府预算,而且事实上比今日许多国家的预算都多。例如,哥伦比亚的政府预算直到1980年代才达到类似的规模。在下撒哈拉非洲许多地方如塞拉利昂,甚至到今日若没有巨额国外援助流入,政府预算占经济规模的比率仍然远小于此。
然而政府规模的扩大只是政治集权过程的一部分,比这更重要的是政府运作方式的特性,以及控制政府的人、和为政府工作的人行为的方式。英格兰政府体制的建构可以溯源到中世纪,但正如前面讨论过,亨利七世和亨利八世采取了明确的步骤,朝政治集权和现代管理的发展迈进。然而当时的政府仍然距离1688年后浮现的现代形式十分遥远。例如,许多职务任命是根据政治因素决定,而非根据其才干,而且政府的课税能力仍非常有限。
1688年后,国会开始通过提升课税能力来增加财政收入,这种发展可从特种销售税的官僚体系明显看出——这个政府部门从1690年的1211人迅速扩张,到1780年达到4800人。特种货物税的检查员驻扎在全国各地,在税吏的监督下四处巡视,检查和测量面包、啤酒和其他必须缴纳特种货物税的产品数量。从历史学家布鲁尔重新整理特种货物税稽核员考博斯威特的例行工作记录,可以看出这项作业规模的梗概。从1710年6月12日到7月5日,稽核员考博斯威特在约克夏的里奇蒙区旅行了二百九十英里,在这段期间他走访了263家粮食供应商、71家麦芽厂、20家杂货零售商、和一家酿酒厂。整体来说,他对生产做了八十一种测量,并检查九名为他工作的税务员的工作。八年后他工作一样辛苦,但巡视地区换成同样是约克夏的维克菲尔德区,在这里他平均每天要跑超过十九英里的路,每周工作六天,通常检查四或五个场所。在他休息的周日,他就记录自己的工作,我们因此可以看到他活动的完整记录。特种货物税系统确实有很精细的记录,税务官员做三种不同的记录,每一种都应该彼此吻合,篡改这些记录是很严重的犯罪行为。政府监管社会到如此精细的程度,远超过今日大多数贫穷国家的政府所能做到,而当时是1710年。同样重要的是,1688年后,政府开始更仰赖人才而减少政治性任命,并且发展出一套强大的管理国家的架构。
附录:清末请愿“提前召开国会”的和平立宪运动及其失败
1910年6月,孙洪伊等人在北京创办《国民公报》后,开始发动第二次请愿。
6月16日,各省150余名请愿代表开始陆续赴京,共递10份请愿书,并向摄政王载沣上请愿书。孙洪伊在请愿书上指责政府对于预备立宪“真诚意少,敷衍之意多”。
6月27日,清廷发布上谕,说无法提前召开国会,并严令以后“毋得再行渎情”。?
8月31日,梁启超预言:“全国之兵变与全国之民变必起于此一二年之间,此非革命党煽动之力所致也,政府迫之使然也。”由此引发第三次国会请愿运动。
11月清宣布将开设国会时间定在宣统五年,并声称“万不能再议更张”,否则“依法惩处”。国会请愿团并不甘心就此罢手。
12月4日,奉天各界士绅民众1万余人手持请开国会的旗帜,在省公署前伏地而泣,要求1911年召开国会。
12月6日,再次请愿。11日,东三省总督锡良奏请1911年即开国会。21日,直隶总督代顺直咨议局奏请1911年召开国会。但均无效。
1910年12月24日,清廷下令遣返国会请愿代表团代表,并严令各省督抚弹压请愿者,国会请愿运动彻底失败。
资料来源:http://zjgd.eyw.edu.cn/www/a/eywnews/lishijintian/2010/0826/16197.html
(4)工业革命
工业革命展现在英国经济的每一个层面。在运输、冶金和蒸汽动力方面出现重大的改进,但最重要的创新领域是纺织生产的机械化,以及生产这些纺织品的工厂的发展。光荣革命带来的制度改变启动了这个活力十足的过程,这不只是因为1640年达成的废除国内独占权,或是课征不同的税或融资来源的普及;更重要的是因为经济制度从根本上重新建构,变得对创新者和创业家更有利,而其基础则是确立了更安全和更有效率的财产权。
举例来说,安全而有效的财产权在“运输革命”中扮演核心角色,也为工业革命的出现铺路。运河和道路(所谓的收费公路[turnpikes])的投资在1688年后大量增加,这些投资借由降低运输的成本,协助创造了工业革命的一个重大先决条件。在1688年以前,这类基础建设的投资受到斯图亚特王朝的独断措施的阻碍。1688年后形势的改观鲜明地呈现在英格兰伍斯特郡萨尔韦伯河的例子。国会在1662年通过法案以鼓励投资,要让萨尔韦伯河变成可航行的河道;柏德文家族为此投资了六千英镑,换得向航行于该河道的人收费的权利。1693年国会审议一项法案,准备把收取航行费的权利转移给希鲁斯贝里伯爵和柯温特里伯爵。这项法案遭到柏德文爵士的挑战,他立刻向国会请愿,宣称这项议案等于没收他父亲的财产,因为他父亲投入许多资金在开发这条河上,为的就是可以收取费用。柏德文指出“这项新法案企图取消旧法案,并夺走在过程中所有完成的工作和物资”。像这类重新分配权利的例子就是斯图亚特王室常做的事。柏德文指出:“未经同意而夺走任何人根据国会的法案所购得的权利,将带来危险的后果。”在这个事件中,新法案未能通过,柏德文的权利得以确保。财产权在1688年后的政治制度变得远为多元化,并在英格兰创造出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
在运输革命底下,还有更普遍发生在18世纪的土地重新分派的背后,是国会的法案改变了财产权的性质。在1688年以前,对土地的法律假设甚至还是“所有英格兰的土地最终归皇室拥有”,是一个直接承袭自封建社会组织的观念。许多土地被无数古老的财产权形式和许多交叉的所有权主张所捆绑。还有许多土地以所谓的衡平法产权(equitable estates)的形式持有,意即地主不能抵押、租赁或销售该土地。一般土地往往只能用于传统用途,有无数障碍阻止人以合乎经济理想的方式利用土地。国会开始改变这种情况,允许团体向国会请愿,以便简化和重新界定财产权,这些修改后来在国会整合进数百项法案。
经济制度的重新建构,也表现在保护国内的纺织品生产、对抗外国进口产品的努力。不足为奇的是,国会议员和他们的选民并未反对所有的进入障碍和独占,政策只要能扩增他们的市场和获利,他们就欢迎。但关键的是,多元化的政治制度——国会代表社会上颇大一部分人、赋予这些人权力并倾听他们的意见——意味这些进入障碍不会扼杀其他工业家,或像威尼斯的关闭措施那样完全阻绝新进入者。势力庞大的羊毛制造商就发现这一点。
在1688年,英格兰最大的进口产品之一是来自印度的纺织品,其中包括印花棉布和细棉布,约占所有进口纺织品的四分之一。同样重要的是来自中国的丝织品。印花棉布和丝网都由东印度公司进口,这家公司在1688年以前享有政府授予的亚洲贸易独占权,但东印度公司的独占和政治权力是靠重金贿赂詹姆斯二世来维持。1688年后,该公司处于不利的地位,且很快遭到攻击,其形式是密集的请愿战,由想与远东和印度做生意的贸易商向国会请愿,要求允许与东印度公司竞争,而东印度公司则提出反请愿,并提议借钱给国会。东印度公司输了这场请愿战,一家新的东印度公司因而成立,开始与它竞争。但纺织制造商想要的不只是印度贸易有更多竞争,他们希望从印度进口的廉价纺织品(印花棉布)被课税,甚至被禁止。这些制造商遭到廉价印度进口货的激烈竞争。当时最主要的一些国内制造商生产的是羊毛纺织品,但棉质衣服制造商在经济上已变得日益重要,在政治上也愈来愈有势力。
羊毛产业从1660年代就开始采取自保的行动,促成“禁奢法”,制订不准穿轻质衣服等规定。该产业也游说国会在1666年和1678年通过立法,禁止亡者下葬时穿着羊毛以外的衣物。两项立法都保护羊毛产品市场,减少英格兰制造商面对来自亚洲的竞争。尽管如此,东印度公司在这段期间势力太过强大,以致难以限制进口亚洲纺织品。1688年后形势开始改变,从1696年到1698年间,来自东安格利亚地区和西南地区的羊毛制造商,联合来自伦敦、坎特伯雷的丝绸织工以及利凡特公司,要求限制进口。利凡特(地中海东岸地区)的丝绸进口商虽然不久前才丧失独占权,却希望排除亚洲丝绸,为来自鄂图曼帝国的丝绸创造利润基础。这个联盟开始向国会提出议案,要求限制穿着亚洲的棉质与丝质产品,同时限制在英格兰为亚洲纺织品从事印染加工。国会的回应是终于在1701年通过“一项鼓励本国制造商,以促进雇佣更多贫民的法案”。根据法案规定,从1701年9月起,“所有由波斯、中国或东印度生产的丝织品、孟加拉生丝、混纺丝或植物纤维的织品,所有进口至本国之绘、印、染或着色之棉布,都禁止穿着。”
在英国穿着亚洲丝绸与印花棉布现在已经违法,但仍然可以进口这些布料在转出口到欧洲或其他地方,尤其是美洲殖民地。此外,素棉布可以进口到英国并加工为产品,细棉布则不在禁止之列。经过长期的抗争后,国内羊毛纺织制造商眼中的这些漏洞已被1721年的棉布法案堵住:“从1722年12月25日起,任何人若在大不列颠使用或穿着任何绘、印、着色或染制的棉布衣服或服装,将属违法。”虽然这项法案为英国羊毛去除来自亚洲的竞争,却仍然保留一个活跃的国内棉质和亚麻纺织品产业,足以与羊毛竞争:他们将棉花与亚麻混纺,制成一种受欢迎的棉麻粗布。排除了亚洲的竞争后,羊毛业现在转向取缔亚麻。亚麻主要在苏格兰和爱尔兰制造,使英格兰的联盟有机会要求将它们逐出英格兰市场。不过,羊毛制造商的力量是有限的,他们的新尝试遭遇曼彻斯特、兰开斯特和利物浦等新兴工业中心的棉麻粗布制造商的激烈反对。多元的政治制度意味所有这些不同的团体现在都可以通过选票、以及更重要的请愿等渠道,来参与国会的政策过程。虽然双方阵营的请愿书涌入,收集了许多赞成和反对的签名,但这场冲突的结果是新利益打败羊毛业的旧利益。1736年的曼彻斯特法案同意“过去几年已有大量以亚麻纱和棉线制造的纺织品,在大不列颠王国内制造、印染和着色。”该法案进而声称“前述的(1721年)法案不应扩大或解释为,在衣服、家用品、家具或其他物品上,禁止穿着或使用在大不列颠王国内以亚麻纱和棉线制造、印染或着色的纺织品。”
曼彻斯特法案是新兴起的棉布制造商的重大胜利,但它的历史与经济意义实际上更为深远。第一,它展现出英国国会的多元政治制度所能容许的进入障碍极限。第二,在接下来的半个世纪,棉布制造的科技创新将在工业革命中扮演核心角色,并且因为采用工厂制度而从根本上改变社会。
曼彻斯特工业博物馆
曼彻斯特街景
1688年后,虽然国内出现了公平的竞争环境,但在国际层面国会仍然积极保护本国利益。这不仅从印花棉布法案可以明显看出,从1651年首度通过的航海法(Navigation Act)也可发现,而且这套法案的修订版在后来的两百年都还继续施行。这套法案的目的是促进英格兰在国际贸易上的独占——虽然很重要的是,这不是由政府独占而是民间业者独占。其基本原则是,英格兰贸易应由英格兰船只载运。根据法案规定,外国船只若从欧洲以外的地方载运货物到英格兰或其殖民地就属违法;同样违法的是,第三方国家的船只从欧洲其他地方运送货物到英格兰。占有优势的英格兰贸易商和制造商自然能够增加获利,并可能进一步鼓励这类高获利的新活动的创新。
到1760年,所有这些因素加起来——改善过的和新规定的财产权、改善的基础建设、经过变更的财政制度、更容易取得的融资,以及对贸易商和制造商的积极保护——开始发挥功效。从这一年以后,专利发明的数量开始大幅跃增,工业革命的核心科技突飞猛进开始显现。创新在很多方面发生,反映改善的制度环境。其中一个关键领域是动力,最有名的是使用蒸汽机的转变,而这要归功于瓦特在1760年代的点子。
瓦特初期的突破是采用一个分开的蒸汽冷凝室,以便包着活塞的气缸可以持续保持热度,而不必不断加热和冷却。他接着想出许多新点子,包括以更有效率的方法把蒸汽机的动作变成有用的动力,包括他著名的“太阳与行星”齿轮系统。所有这些领域的科技创新都建立在前人努力的基础上,以蒸汽机为例,就包括英国发明家纽康门以及法国物理学家兼发明家帕宾的研究成果。
帕宾的发明故事是害怕创造性破坏的榨取式制度如何阻碍科技变革的另一个例子。帕宾在1679年开发出一个“蒸汽锅炉”,并在1690年改进成一具活塞引擎。1705年,他用这具雏形的引擎打造出全世界第一艘蒸汽船。帕宾当时是德意志卡塞尔邦国马堡大学的数学教授。他决定驾驶这艘蒸汽船顺着富尔达(Fulda)河而下,进入威悉(Weser)河。如何走这趟航程的船只都会被迫在明登(Munden)市停留。在当时,航行富尔达河和威悉河是船夫公会的独占权。帕宾必定了解到可能会有麻烦。他的友人兼导师、也是著名的德意志物理学家莱布尼茨写信给卡塞尔选侯,请求他允许帕宾“顺利通过”卡塞尔。但莱布尼茨的请愿遭到拒绝,他接到简略的回答说:“选侯国委员会发现批准上述请愿的障碍重重,且未说明理由即指示我通知你他们的决定,其结论是该要求未获选侯殿下准许。”帕宾好不气馁,仍然决定展开航行。当他的蒸汽船抵达明登时,船夫先是尝试要地方法官扣留该船,但未获成功。于是船夫们攻击帕宾的船,将它砸毁,蒸汽引擎化为碎片。帕宾死时身无分文,被葬在无名墓地。在都铎或斯图亚特王朝的英格兰,帕宾可能会受到类似的敌视待遇,但这种情况在1688年后完全改观。帕宾在船还没被摧毁前,确实有意把船开到伦敦。
在冶金方面,柯特在1780年代做出重大贡献,他采用新技术处理铸铁中的杂质,制造出品质更好的锻铁。这对制造机器零件、钉子和工具极其重要。利用柯特的技术生产的大量锻铁,促成了达比和他的儿子的创新,他们率先在1709年使用煤炭来精炼铁。(注:以上两个年代靠谱,但作者叙述颠倒了前后,不是柯特促成了达比,而是相反)这个工艺流程(指达比)在1762年又由于史密顿采用水力来操作气缸鼓风炉制煤而进一步改善。从此以后,木炭从铁的生产中消失,由煤炭取代,不但成本更低,而且更容易取得。
虽然创新显然是慢慢累积的,但在18世纪中叶却呈现明显的加速,尤其是在纺织品生产中最为显著。纺织品生产最基本的步骤是纺纱,也就是使用植物或动物纤维如棉花或羊毛,将它们制成纱线。纱线再被制成纺织品。中世纪最大的科技创新之一是纺车,取代了手工纺纱。这种发明约在1280年出现于欧洲,可能是从中东传入。此后纺纱的方法一直未变,直到18世纪。一连串重大创新于1738年保罗取得一项新纺纱方法的专利,使用萝拉(Roller)取代手工抽出要纺制的纤维。不过,这套机器运作得不好,直到后来阿克莱特和哈格里夫斯的创新才真正带来纺纱的革命。
1769年,工业革命的代表人物之一阿克莱特为他的“水力纺纱机”取得专利,那是比保罗的机器改善许多的新发明。阿克莱特与针织品制造商斯图特和尼德成立合伙事业。1771年,他们在克罗姆福德兴建全世界最早的一座工厂。新机器以水为动力,但阿克莱特后来做了关键的改变,改以蒸汽为动力。到1774年,他的公司雇佣六百名工人,而且他积极扩张,最后在曼彻斯特、马特洛克、巴斯,还有苏格兰的新兰纳克建立工厂。阿克莱特的创新在1764年因哈格里夫斯发明的珍妮纺纱机而更加完善,而这部纺纱机又由克隆普顿在1779年发展成“骡子”,以及后来罗伯兹的自动纺纱机。这些创新的效益确实是革命性:在18世纪稍早,手工纺织要花五万小时纺完一百磅棉花,阿克莱特的水力纺纱机只花三百小时,而自动纺纱机只需要一百三十五小时。
随着纺纱机械化出现的是编织的机械化。重要的第一步是凯伊在1733年发明的飞梭。虽然刚开始那只是增加手工编织的生产力,但它最长远的影响是奠定了机械化编织的基础。1785年,卡特莱特又在飞梭的基础上发明了动力织布机,跨出一连串创新的第一步,终于制造出取代手工编织的机器,如同那些取代手工纺纱的机器。
英国纺织业不只是工业革命背后的推手,也促成了世界经济的革命。以棉纺织品为首的英国出口从1780年到1800年增加一倍,这个产业的成长变成整个经济体的火车头。技术创新和组织创新的结合,提供了经济进步的范本,改变了世界上那些变得富裕的经济体。
新的人和新创意对这个转变极其重要。以运输创新为例,在英国出现了数波这类创新:先是运河,然后是公路,最后使铁路。每一波创新都是新人贡献的。运河1770年后开始在英国发展,到1810年他们已连接许多最重要的制造区。随着工业革命展开,运河在降低运输成本上扮演重要角色,可以把庞大数量的工业产品运到各地,例如棉纺织品;同时也可把原料运到工厂,尤其是棉花和蒸汽机使用的煤。早期开凿运河的创新者包括布林德利,他受雇于布里奇沃特公爵以兴建布里奇沃特运河,最后把工业大城曼彻斯特连接到利物浦港。布林德利生于达比郡农村,以水车工匠为业。他发明创新方法解决工程问题的名声引起公爵注意。在这之前他没有解决运输问题的经验,而另外两位杰出的运河工程师也是如此,一位原本当砌石匠的泰尔福德,另一位是工具制作师兼工程师史密顿。
正如那些杰出的运河工程师之前没有运输的背景,卓越的公路和铁路工程师也一样。麦克亚当在1816年左右发明碎石铺路法,他是一位小贵族的次子。第一辆蒸汽火车由特里维西克在1804年打造,他父亲在康沃尔郡采矿,早年他跟着父亲从事这个行业,因而着迷于用来抽出矿产的蒸汽机。更重要的是史蒂芬森的发明,他的父母都不识字,但他发明了著名的“火箭号”火车;史蒂芬森刚开始只是煤矿矿场的一名蒸汽机操作员。
新人也推动了重要的棉纺织业。这个新产业的一些开路先锋是过去从事羊毛衣物生产与贸易的业者,例如福斯特在1835年转向棉花并开设布拉克染厂之前,曾在羊毛业雇佣七百名手工织布机工人。但像福斯特这类人是少数,当时只有五分之一的主要工业家过去从事与制造业有关的行业。这并不奇怪,因为第一,棉纺织业先从英格兰北部的新城镇发展,工厂是组织生产的全新方法,羊毛业的生产组织则大不相同,是把原料送到生产工人的家里,让他们自己纺纱和织布。因此大部分这类羊毛业者不具备转换成棉纺织的条件,福斯特是例外。要发展和使用新技术需要有新人加入。棉纺织的快速发展宣告了羊毛业的没落——这又是创造性破坏的作用。
创造性破坏不只重新分配收入和财富,也重新分配政治权力,正如威廉·李发现当权者因为害怕政治后果而排斥拒绝他的发明时所了解到的。随着工业经济在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扩张,新工厂业主和新崛起的中产阶级也开始抗议他们被剥夺的公民权利,以及违背他们利益的政府政策。他们的主要对象是谷物法(Corn Laws),这项法律规定所有谷物,尤其是小麦,价格过低时不准从谷物进口,目的是保护大地主的高额获利。这个政策对生产小麦的大地主有利,但对制造商不利,因为他们必须支付较高的薪资,以弥补较高的面包价格。
由于工人集中在新工厂和工业中心,组织动员和暴动也变得更容易。到1820年,对新制造商和制造中心的政治排斥和拒绝已变得站不住脚。1819年8月16日,曼彻斯特的圣彼得广场准备举行抗议政治制度和政府政策的集会。策划者是当地的刷子制造商强森,也是激进的《曼彻斯特观察报》的创办人。其他策划者包括棉纺织制造商兼改革家奈特,和《曼彻斯特观察报》编辑萨克斯顿。六万名抗议者聚集在广场,许多人举的标语牌上写着“取消谷物法”、“普选权”和“投票选举”(亦即秘密投票,而非像1819年时的公开投票)。当局对这次集会十分紧张,由六百名骑兵组成的第十五轻骑兵部队严阵以待。当演说开始时,一名地方法官决定对演说者发出逮捕令。警察尝试执行逮捕令时遭到群众的抗拒,并爆发战斗。这时候轻骑兵冲进群众中,在混乱的几分钟里,十一位民众被杀死,受伤者可能多达六百人。《曼彻斯特观察报》称之为彼得卢屠杀。
然而在经济与政治制度已经改变的情况下,长期压制在英国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彼得卢屠杀只是孤立事件,在这次暴动后,英国的政治制度不得不屈服于压力和广泛的社会动乱威胁,尤其是在1830年法国民众反对查理十世的革命之后(查理十世尝试恢复被1789年法国大革命摧毁的专制政体)。1832年,英国政府通过第一改革法案,赋予伯明翰、里兹、曼彻斯特和谢菲尔德参政权,并扩大投票的基础,让制造商在国会可以有代表。随之发生的政治权力转移把政策推至有利于这些新代表的方向:他们在1846年终于成功废止了广泛憎恶的谷物法,再次显示创造性破坏不只带来收入的重新分配,也带来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当然,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假以时日将导致进一步的收入重新分配。英国制度的广纳性使这个过程得以发生,身受创造性破坏之害或害怕它的人,再也无法抵挡大势。
(5)为什么发生在英国?
工业革命在英国开始并大步迈进,原因是英国独特的广纳式经济制度。而这套制度建立的基础则是光荣革命带来的广纳式政治制度。光荣革命强化并使财产权合理化,改善金融市场,削弱政府掌控的国外贸易独占权,同时去除了工业扩张的障碍。是光荣革命促成政治制度的开放,并积极回应经济的需求和社会的渴望。这种广纳式经济制度让有才干和眼光的人如瓦特,有机会和诱因发展他们的技术和创意,进而以对他们和国家都有利的方式影响制度。一旦这些人成功后,他们自然和其他人有同样的冲动,想阻碍别人进入他们的行业并与他们竞争,唯恐创造性破坏的过程可能使他们无法在行业中生存,就像他们曾经让别人破产一样。但是在1688年之后,要做到这一点已愈来愈困难。1775年阿克莱特曾拿出一项内容广泛的专利权,希望让他在快速扩张的棉纺织业取得独占势力,但他无法让法院执行它。
为什么这个独特的过程在英国展开,还有为什么在17世纪发生?为什么英格兰发展出多元的政治制度,从此脱离榨取式制度?正如我们已经讨论过,光荣革命前的政治发展由几个彼此关联的过程所塑造,其核心是专制政权与反对者的政治冲突,这种冲突的结果不只阻止了专制政权在英格兰复辟和强化的企图,同时赋予那些渴望彻底改变社会制度的人以权力。专制政权的反对者并不是想建立一种不同类型的专制政权。这不只是像兰开斯特家族在玫瑰战争中打败的约克家族。相反的,光荣革命产生了一种建基于宪政和政治多元化的新政权。
这个结果是英格兰的制度漂移、以及它们与关键时期交互作用的结果。我们在前一章看到西罗马帝国崩溃后封建制度如何在西欧建立,并传播到西欧和东欧的大部分地区,但就像在第四章谈到的,西欧和东欧在黑死病后开始分道扬镳。政治和经济制度的小差异意味西欧的权力平衡导致制度的改善;反之在东欧,制度却逐渐在恶化。但这并不是一条必然且坚决迈向广纳式制度的道路。还有许多关键的转折必须在这条路上出现。虽然大宪章尝试为宪政建立根本的制度基础,但欧洲许多国家、甚至东欧也出现类似的抗争和类似的文献。然而在黑死病之后,西欧大幅漂离东欧。像大宪章这类文献开始对西欧产生更大影响。但在东欧,它们显得无足轻重。在英格兰,即使是在17世纪的冲突之前,国王未经国会同意不得课征新税惯例已经建立。同样重要的是,权力缓慢而渐进地漂离菁英,转向更普遍的公民,这从农村社区政治动员的例子可见一斑。例如1381年英格兰的农民暴动。
这种制度漂移此时与另一个由大西洋贸易大幅扩张促成的关键时期交互影响。正如我们在第四章中谈到,影响未来制度发展的重要因素之一是王室有没有能力独占这项贸易。权力较大的英格兰国会意味都铎和斯图亚特王朝没有能力这么做。这个情况创造出一个商人和企业人士的新阶层,他们积极反对在英格兰建立专制统治的计划。例如,在1686年的伦敦,有702名商人出口到加勒比海,进口的商人有1283名。北美有691名出口商,626名进口商。他们雇佣仓库看守员、水手、船长、码头工人、行员——这些人也与他们有广泛的共同利益。其他生意盎然的港口如布里斯托、利物浦和朴茨茅斯也充满这类商人。这些新人想要并且要求建立不同的经济制度,而且随着他们通过贸易变得富裕,影响力也变得更大。同样的力量也在法国、西班牙和葡萄牙运作,但这些国家的国王都更有能力控制贸易及其获利。改变英格兰的那种新阶级也在这些国家兴起,但他们的势力远为弱小。
当长期国会开会而内战在1642年爆发时,这些商人主要站在国会这一边。他们在1670年代与辉格党的形成关系密切,是反对斯图亚特专制统治的中坚,并在1688年罢黜詹姆斯二世中扮演关键角色。因此,美洲提供的扩大贸易机会、英格兰商人大举跨入这些贸易、殖民地的经济发展,以及他们在这个过程创造的财富,使得王室与反专制者之间的斗争的势力失去平衡。
也许最重要的是,多样的利益群体崛起和获得权力——从绅士阶级(在都铎时期崛起的商业农民阶级)、各类制造商,到大西洋贸易商——意味反对斯图亚特专制统治的联盟势力既强且广。这个联盟在1670年辉格党形成后势力更加强大,因为辉格党提供一个争取其利益的组织。这个联盟取得权力就是光荣革命之后支撑政治多元化的支柱。如果对抗斯图亚特王朝的所有人都有相同的利益和相同的背景,推翻斯图亚特国王可能会比较像兰开斯特家族对抗约克家族的重演,变成一个群体对抗另一个狭隘的利益集团,最后取而代之,并重新创造相同或不同形式的榨取式制度。但一个广泛的联盟意味他们对创造多元政治制度有更大的需求。如果没有某种政治多元化,将出现不同利益集团中的一个群体压倒其他人而夺取权力的危险。1688年后的国会代表了广泛的联盟,是促使国会议员倾听请愿的关键因素,即使请愿是来自国会之外、甚至是没有投票权的人。这是避免某个群体企图牺牲他人而垄断利益的关键因素,例如羊毛业在曼彻斯特法案之前的尝试。
光荣革命是划时代的事件,正是因为它由一个声势浩大的广泛联盟所领导,而革命又使得这个联盟获得更大的权力;这个联盟成功建立了限制执政者与联盟中任何一个成员的权力的宪政制度。例如,正因为这种限制,使得羊毛制造商无法压抑棉花与棉麻粗布制造商的潜在竞争。因此这种广泛联盟对1688年后建立一个强大的国会是不可或缺的,但它同时也意味国会内部有制约的力量,以免任何单一群体变得太过强大而滥用其权力。这是多元政治制度兴起的关键要素。这类广泛联盟获得权力,对于广纳式经济和政治制度的延续与强化也扮演了重要角色,我们将在第十一章谈到这个主题。
这些条件仍不必然带来真正的多元政治制度,而多元政治制度的出现部分来说只是历史偶然发展的结果。一个很相似的联盟曾经从对抗斯图亚特王朝的英格兰内战中胜出,结果只是带来克伦威尔的独裁统治。这个联盟的力量也不保证能打败专制统治,詹姆斯二世原本可能打败奥兰治亲王威廉。重大制度改变往往出于偶发,跟其他政治冲突的结果没有什么两样。即使有创造出反专制广泛联盟的制度漂移,以及为反对斯图亚特王朝积蓄力量的大西洋贸易机会带来的关键时期,偶发性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仍然一样重要。因此,在这个例子里,偶发性和一个广泛联盟就是支撑政治多元化和广纳式制度崛起的决定性因素。
8、 别在我们的领土:发展的障碍
(1)禁止印刷
1445年在德意志城市美因茨,古腾堡公开了一项对后来的经济史带来深远影响的创新:活字印刷机。在那之前的书籍都是由抄写员以手工抄写,速度缓慢且极耗人工,或是以整片木刻版逐页印刷。书籍很少见,价格十分昂贵。在古腾堡的发明之后,情况开始改变。书籍都以印刷出版,且更容易取得。如果没有这项发明,广大民众的识字和教育将不可能办到。
古腾堡
古腾堡发明制作铅活字的设备
古腾堡发明使用铅活字的印刷机
古腾堡发明与铅活字相适应的用亚麻仁油制作的油墨
使用古腾堡的发明印刷的《圣经》
在西欧,印刷机的重要性很快被认识。1460年,已有一部印刷机越过边界,在法国斯特拉斯堡出现。到了1460年代,这种科技已传遍意大利,罗马和威尼斯都有印刷厂,佛罗伦萨、米兰和杜林紧随其后。1476年,卡克斯顿在伦敦设立印刷厂,两年后牛津也有一家。在同一时期,印刷传遍低地国(Low Countries),进入西班牙,甚至传进东欧,1473年一家印刷厂在布达佩斯开张,一年后波兰克拉科夫也开了一家。
然而不是每个人都把印刷当成可喜的创新。早在1485年鄂图曼苏丹巴耶塞特二世就明令禁止穆斯林印刷阿拉伯文。这个规定在1515年由赛里木一世苏丹进一步强化。一直到1727年第一部印刷机才得到允许出现在鄂图曼的领土上。当时阿赫梅特三世苏丹颁布命令,允许穆特费力卡设立印刷厂。即便是这个迟来的措施也由于保险起见而受到限制。虽然命令指出“此等西方技术在这个幸运的日子,将像新娘那样被掀开面纱,从此不再隐藏”,但穆特费力卡的印刷将受到严密监视。命令上说:
“为了印刷的书籍免于印刷错误,睿智、受人尊敬、备受赞誉且专精于伊斯兰律法的宗教学者,优秀的伊斯坦布尔法官伊萨克、赛兰尼克的法官沙希伯、贾腊达的法官阿萨德,愿他们的美德增长,以及来自杰出的教团,正义的宗教学者支柱、卡新帕萨苏菲僧院的长老穆萨,愿他的智慧和知识增长,将肩负校对职责。”
穆特费力卡获准成立印刷厂,但他印的任何东西必须由三名宗教兼法律学者(法官)组成的小组审查。如果印刷机更加普及,也许法官的智慧和知识就能更加快速增长,正如所有人一样。但情况并未如此发展,即使在穆特费力卡获准设立印刷厂后。
不足为奇的是,穆特费力卡最后只印了少数几种书,从他的印刷厂开始营运的1729年,到他停止工作的1743年,只印了17种。他的家族尝试持续这个传统,但直到1797年终于放弃时只多印了七种。在鄂图曼帝国核心的土耳其以外,印刷落后甚至更久。以埃及为例,第一家印刷厂直到1798年才由法国人成立,这些人是拿破仑企图占领该国的随行人员。直到19世纪下半叶,鄂图曼帝国的书籍生产主要由抄写员抄写既有的书籍。在18世纪初,据称伊斯坦布尔有八万名忙碌的抄写员。
反对印刷机对于识字率、教育和经济成功有明显的影响。在1800年,鄂图曼帝国识字的公民可能只有2%到3%,相较于英国有60%成年男性和40%成年女性识字。在荷兰和德意志,识字率甚至更高。鄂图曼各地甚至远远落后于这段期间教育普及率最低的欧洲国家,例如葡萄牙,那里可能只有20%的成年人能阅读和书写。
在高度专制和榨取性的鄂图曼制度下,苏丹对印刷机的敌视不难理解。书籍会散播观念,让人民更难控制。有些观念可能是促进经济成长的好方法,但其他观念可能会颠覆和挑战既有的政治和社会现状。书籍也会削弱控制口传知识者的力量,因为书籍让任何识字的人随时可以取得知识。这队既有的状况带来威胁,因为知识是由菁英控制。鄂图曼的苏丹和宗教当局担心可能带来的创造性破坏,他们的解决办法是禁止印刷。
工业革命创造的关键时期影响了几乎所有国家,部分国家如英国,不只允许而且还积极鼓励商务、工业化和创新精神,并因而快速成长。许多国家如鄂图曼帝国、中国和其他专制政权,因为阻碍或至少未鼓励工业的扩展而落后。政治与经济制度塑造了对科技创新的回应方式,再度制造出既有制度与关键时期之间交互作用的熟悉模式,带来了制度与经济结果的分歧。
鄂图曼帝国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末期崩溃时仍是专制政权,因此一直能成功反对或阻碍像印刷机这类创新及其带来的创造性破坏。在英国发生的经济改变未在鄂图曼帝国发生的原因,是榨取式专制政治制度与榨取式经济制度间自然而然的连结。专制统治不受法律或他人愿望的节制,虽然在现实中专制统治者仍得靠一些小群体或菁英的支持。这个狭窄群体建立的政治制度是为了永久延续他们的权力。俄罗斯社会在1905年之前没有国会或其他群体的政治代表,沙皇在那一年成立了议会杜马,但很快又削弱他赋予杜马的权力。不足为奇的是,当时的经济制度是榨取性的,建构的目的是让沙皇和贵族尽可能富裕,其基础与许多榨取式经济制度如出一辙,是一套大规模的胁迫劳动和控制的制度,而且是特别恶性的俄罗斯农奴制形式。
专制并非唯一会阻碍工业化的政治制度。虽然专制政权不具备多元性,而且害怕创造性破坏,不过许多专制政权拥有集权的政府体制,或至少集权到足以禁止像印刷机这类创新。即使到今日,像阿富汗、海地和尼泊尔这类民族国家还缺乏政治集权,在下撒哈拉非洲情况还更糟。正如我们先前讨论过,没有集权政府提供秩序和执行规范与财产权,广纳式制度将无法出现。我们将在本章看到,下撒哈拉非洲的许多部分(例如索马里和苏丹南部),工业化的重大阻碍之一是缺少任何形式的政治集权。若不具备这些先决条件,工业化没有机会起飞。
专制和缺乏政治集权(或只有微弱的政治集权),是阻止工业扩散的两种不同障碍。但它们之间也有连结,两者都因为害怕创造性破坏而僵化不变,同时因为政治集权的过程往往会制造往专制发展的倾向。抗拒政治集权的原因很类似抗拒广纳式政治制度:害怕失去政治权力,但这次是害怕被新的集权化政府和掌控政府的人抢走。我们在前一章讨论到英格兰都铎王朝统治下政治集权的过程,以及这个过程如何提高不同地方菁英对于他们在全国性政治机构能有人代表与发声的要求,以弥补丧失的政治权力。这创造出更强大的国会,最后使广纳式政治制度得以出现。
但在许多别的例子里,发生的情况刚好相反,政治集权的过程引导到更专制的制度。俄罗斯专制政权的发源就是一个例子,这是彼得大帝从1682年到他1725年死亡期间建立的。彼得在圣彼得堡建立新都,夺走旧贵族(Boyars)的权力,以便建立一个现代官僚政府和现代军队。他甚至废除立他为沙皇的贵族杜马。彼得采行职级表(Table of Ranks),建立一套全新的社会阶层,其核心精神是报效沙皇。他也控制教会,就像英格兰的亨利八世将政府集权化时的做法。彼得通过这个政治集权的过程夺走其他人的权力,并将权力导向自己。他的军事改革引发传统皇家卫队斯特列尔奇的反叛。其他人也加入叛乱,例如中亚的巴什基尔人和布拉温之乱,但这些反叛都未成功。
虽然彼得大帝的政治集权计划很成功,也克服了反对势力,但因权力受到威胁而反对政府集权的这类势力(例如斯特列尔奇),在世界上许多地方获得胜利,其结果是缺乏政府集权导致另一种榨取式政治制度持续不坠。
在本章,我们将看到在工业革命创造的关键时期,许多国家如何错过机会并失去工业扩散带来的益处。这些国家往往有专制的政治制度和榨取式经济制度,就像鄂图曼帝国;或者它们缺乏政治集权,像索马里。
(2)小差异却有大影响
专制统治在17世纪的英格兰瓦解,但在西班牙变得更强大。等同于英格兰国会的西班牙科尔蒂斯徒具虚名。西班牙在1492年通过伊莎贝拉女王和费迪南德国王联姻,合并卡斯提亚和阿拉贡王国而形成。那一年正好是收复失地运动结束,驱逐了从8世纪以来就长期占领西班牙南部,建立格拉纳达、科尔多瓦和塞维亚等大城市的阿拉伯人。伊比利亚半岛上最后一个阿拉伯国家格拉纳达被西班牙征服的时候,正好是哥伦布抵达美洲、开始为资助他航行的伊莎贝拉女王和费迪南德国王占据领土的时候。
双国王偶人
卡斯提亚王室和阿拉贡王室的合并,以及随后一连串的王朝联姻与继承,在欧洲创造出一个超级大国。伊莎贝拉在1504年去世,她女儿胡安娜加冕成为卡斯提亚女王。胡安娜嫁给哈布斯堡家族的菲力,他是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玛克西米利安一世的儿子。1516年,胡安娜与菲力的儿子查理加冕成为哈布斯堡与阿拉贡王国的查理一世。当他父亲去世,查理继承荷兰与法兰什孔泰,并入他在伊比利亚和美洲拥有的领土。1519年,玛克西米利安一世去世,查理也继承了哈布斯堡在德意志地区的领土,并成为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原本只是两个西班牙王国在1492年的合并,如今变成一个跨洲的帝国,而查理则继续壮大由伊莎贝拉和费迪南德开创的专制国家。
建立并巩固西班牙专制政权的努力,因为在美洲发现的贵金属而大获助益。到1520年代,墨西哥瓜纳华托已发现大量白银,不久后在墨西哥萨卡特卡斯又再度发现。1532年征服秘鲁后,为王室带进了更多财富。这些财富以抽成的方式取得:任何征服得来的掠夺品和矿产收入都得贡献“五分之一给皇室”。正如我们在第一章谈到,1540年代在波托西发现一座银山,使西班牙国王的金库涌进更多财富。
在卡斯提亚和阿拉贡合并时,西班牙是欧洲经济最成功的地区之一。在它的专制政治体系获得巩固后,经济开始相对变弱,接着在1600年之后,经济更是陷于绝对的衰退。伊莎贝拉和费迪南德在收复失地运动后,紧接着采取的措施就是征收犹太人财产。约二十万名西班牙的犹太人得在四个月内离开,他们必须以极低的价格变卖土地和资产,且不准携带任何黄金或白银离开西班牙。类似的人间悲剧约在一百多年后再度重演,从1609年到1614年,菲力三世驱逐西班牙南部前阿拉伯国家人民的后裔摩尔人。和犹太人一样,摩尔人只能携带随身的东西离开,且不准带走黄金、白银和其他贵金属。
在哈布斯堡王朝统治下的西班牙,其他方面的财产权也不安全。1556年继承父亲查理五世王位的菲力二世,在1557年就发生债务违约的情况,1560年又再度倒债,前后毁了福格尔和维瑟尔银行家族。这两个德意志银行家族的角色改由热那亚的银行家族承接,但后者也被哈布斯堡统治的西班牙一连串的倒债摧毁;倒债发生的时间分别在1575、1596、1607、1627、1647、1652、1660和1662年。
与西班牙专制统治下财产权的不稳定同样重要的是,专制统治对贸易的经济制度和西班牙殖民帝国发展的影响。我们在前一章已经讨论到,英格兰的经济成功建基在快速的商务扩张。与西班牙和葡萄牙比较起来,虽然英格兰是大西洋贸易的后来者,但它允许相对较广泛的阶层参与贸易和殖民机会。在西班牙,财富流入王室的金库;在英格兰,财富则散布到新兴的商人阶级。就是这个商人阶级形成了早期英格兰经济活力的基础,并建立了反专制政治联盟的堡垒。
百合花王冠:西班牙女王或王后之冠
在西班牙,这些引导到经济进步和制度改变的过程并未发生。在发现美洲后,伊莎贝拉和费迪南德通过塞维亚的商人行会,组织新殖民地与西班牙间的贸易。这些商人控制所有贸易,并确保王室分到美洲财富的一杯羹。所有殖民地都未开放自由贸易,而每年都有一支大船队会从美洲回到西班牙,载运贵金属和宝贵的货物到塞维亚。这种贸易狭隘而独占的基础,意味不会有广泛的商人阶级从殖民地的贸易机会兴起。即使是美洲内的贸易也受到层层管制,例如在新西班牙(大约是现在的墨西哥)这类殖民地的商人,不能直接与新格拉纳达(现在的哥伦比亚)直接贸易。西班牙帝国内部的贸易限制减损了帝国的经济富裕,并间接降低西班牙可以通过与其他更富裕的帝国贸易而获得的潜在利益。尽管如此,这些限制很有吸引力,因为它们可以保证白银和黄金不断流进西班牙。
西班牙的榨取式经济制度,是专制政权的建立以及政治制度步上与英格兰不同道路的直接结果。卡斯提亚王国和阿拉贡王国都有自己的科尔蒂斯,亦即王国中不同群体的代表组成的国会。和英格兰的国会一样,卡斯提亚的科尔蒂斯必须由国王召开,以同意开征新税。不过,卡斯提亚和阿拉贡的科尔蒂斯主要由大城市推派代表,不像英格兰国会兼顾城市和农村地区。到15世纪,科尔蒂斯只有十八个城市参与,每个城市各派两名代表。其结果是,科尔蒂斯不像英格兰国会那样代表更广泛的群体,而且从未发展成一个汇聚了想限制专制政权的多样利益的枢纽。它不能立法,甚至在同意开征新税方面的权力也很有限。这些都让西班牙国王更容易在巩固其专制统治时,让科尔蒂斯边缘化。即使有来自美洲的白银,查理五世和菲力二世仍要求愈来愈重的税收,以支应一连串昂贵的战争。1520年,查理五世决定向科尔蒂斯提出加税的要求。城市菁英利用这个机会要求让科尔蒂斯及其权力有更大幅度的改变,这场抗争变成暴动,很快成为所谓的平民叛乱。最后查理靠忠心的军队镇压反叛。不过,在16世纪其余的时间里,抗争仍然持续不断,因为国王仍尝试夺走科尔蒂斯的权力,以便课征新税和提高旧税。虽然抗争时热时冷,国王还是赢得最后的胜利。1664年后,科尔蒂斯就不再开会,一直到将近一百五十年后拿破仑入侵期间它才重新创建。
1688年专制统治在英格兰失败不仅带来多元政治制度,也进一步发展出更有效率的集权政府。在西班牙,专制政权的胜利造成相反的结果。虽然国王削弱科尔蒂斯并去除对自身行为的所有潜在限制,王室却变得愈来愈难征税,甚至尝试直接与个别的城市协商也徒劳无功。当英格兰致力于建立一个有效的现代税务官僚体系时,西班牙再度往相反的方向发展。王室不仅未能为创业家确保财产权同时更独占了贸易权,反而还卖官(往往容许世袭)、包收租税,甚至出售司法豁免权。
英国伊丽莎白女王2010年宣布将“缩减王室成员为四人”。英国媒体援引王室消息称:“女王殿下希望王室越发强大,为达此目的,就必须得民心。她已经决定要实行‘瘦身’计划。那也就意味着,其他年轻的‘多余’王室成员将面临危机。”安德鲁王子的两个女儿首当其冲,将丧失成为“职业王室”的机会,随之而来的是,她们大学毕业后,可能要出去找工作。
西班牙出现这些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是可以预料的。17世纪英格兰迈向经济成长和快速工业化之际,西班牙却快速坠落到广泛的经济衰退。在17世纪初,西班牙每五个人中有一个住在城市地区,到世纪结束时,这个数字已减半到每十个有一个,与西班牙人口变贫穷的速度一致。在英格兰人变富裕时,西班牙人普遍变穷。
西班牙专制统治的持续与强化,而英格兰的专制政权却被推翻,这又是一个说明小差异在关键时期关系重大的例子。小差异是代议制度的强度和性质,关键时期则是发现美洲。两者的交互作用把西班牙带往一个与英格兰截然不同的制度道路。英格兰出现的相对广纳的经济制度,创造了史无前例的经济动力,并以工业革命达到其高峰,而工业化在西班牙却无法生根发展。等到工业科技扩散到世界许多地方时,西班牙经济已衰退到甚至不需要西班牙王室或地主菁英来阻挡工业化。
(3)对工业的恐惧
如果没有经历类似1688年之后英格兰出现的政治制度与政治权力的改变,专制国家几乎没有机会从工业革命的创新和新科技中获益。例如,在西班牙,财产权没有保障和普遍的经济衰退,意味人们完全没有诱因去从事必要的投资和牺牲。在俄罗斯和奥匈帝国,阻止工业化的不只是菁英的忽视和错误管理,以及榨取式制度下经济的节节衰退,而是统治者积极阻碍任何引进这类科技的企图,并禁止对铁路等基础建设的投资,这类基础建设正好可以是工业化的触媒。
在18世纪和19世纪初的工业革命初期,欧洲的政治版图与今日大不相同。由超过四百个政治体拼凑成的神圣罗马帝国(大部分最后并入德国)占据大部分中欧,哈布斯堡王室仍是一股庞大的政治势力,它掌控的哈布斯堡帝国或奥匈帝国即使不再包括西班牙(从波旁家族1700年接管西班牙王位后),仍然跨越二十五万平方英里的广大地区。以人口看,它是欧洲第三大国家,占欧洲人口的七分之一。在18世纪末,哈布斯堡的土地从西起包括今日的比利时,在当时称为奥属尼德兰,不过最大的部分是奥地利和匈牙利及其周围的土地,包括北边的捷克共和国和斯洛伐克,南边的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和意大利与塞尔维亚的一部分。往东边看,它也包括今日罗马尼亚和波兰的许多地方。
哈布斯堡领土上的商人影响力远比英国商人小,而东欧的土地则盛行农奴制。正如我们在第四章讨论到,匈牙利和波兰位于东欧二次农奴制的心脏地带。不同于斯图亚特王朝,哈布斯堡王朝在维系严厉的专制统治上很成功。1792年到1806年统治神圣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位皇帝、接着又成为奥匈帝国皇帝直到1835年去世的法兰西斯一世,是一位绝对的专制皇帝。他不承认对他权力的任何限制,特别是他希望保持政治现状。他的基本策略就是反对改变——任何形式的改变。他在1821年的演说中清楚地表达了这一点,并以哈布斯堡统治者典型的方式对莱巴赫一所学校的教师说:”我不需要博学的人民,只要善良、诚实的人民。你们的工作是教育年轻人成为这种人。为我工作的人必须照我的命令教导。如果任何人做不到这一点,或有新想法,他可以离开,或者我会让他走。“
1740年到1780年在位的特蕾莎女皇经常回答有关改善或改变制度的建议说:”一切保持原状就好。“尽管如此,她和她儿子约瑟夫二世(1780年至1790年在位)曾尝试建立更强大的集权政府和更有效的行政体系。但他们在一个完全无法节制其行为并且政治多元化也很少的政治体系下进行这个工作,没有国会能稍微控制君主,只有一套过去曾有一些课税权和募兵权的地方阶级(estate)与议会的制度。奥匈哈布斯堡君主受到的节制比西班牙君主还少,而且政治权力集中在少数人手中。
随着哈布斯堡专制统治在18世纪进一步强化,所有非皇室机构的权力也进一步被削弱。当奥地利提洛省的市民代表向法兰西斯一世请愿创制宪法时,他的回应是:”原来你们想要一部宪法!……听着,我不喜欢宪法,我会给你们一部宪法,但你们必须知道士兵服从我的命令,如果我需要钱我不会征询你们的意见……无论如何我劝你们小心自己想说的话。”听到他的回应后,提洛省的领导人回答:“如果你这么想,那最好是没有宪法。”法兰西斯对此的反应是:“这也是我的意见。”
法兰西斯一世
特蕾莎用来跟官员咨询的国务委员会遭法兰西斯解散,从那时候起国王的决定就再也没有咨询官员意见或公开讨论。法兰西斯建立了一个警察国家,严密监视任何可能被视为略微激进的人。他的长期帮手哈提希伯爵形容他的统治哲学是“永不停止地维护统治权威,并排拒任何人民参与此等权威的主张”。他的一切作为得到1809年被他任命为外交大臣的梅特涅亲王的协助。梅特涅亲王的权力和影响力实际上比法兰西斯持续更久,他担任外交大臣长达近四十年。
哈布斯堡经济制度的核心是封建秩序和农奴制度,在帝国境内愈往东边走就愈发现,封建秩序变得更加严密,这反映出我们在第四章讨论的更加倾斜的经济制度。劳动流动受到极大限制,法律不允许迁移。当英国慈善家欧文尝试说服奥地利政府推动社会改革以改善贫苦人民的生活时,梅特涅的助理冯·艮茨回答:“我们不希望所有人民都过好日子和独立……否则我们怎么统治他们?”
除了完全阻碍劳动力市场兴起、并消灭农村广大人民的经济诱因或努力的农奴制外,哈布斯堡的专制统治也靠独占和对其他贸易的限制而兴盛。都市经济由行会支配,而行会则限制新人进入。在1775年以前,奥地利境内要收内部关税,这种情况在匈牙利延续到1784年。进口产品的关税很高,许多货物完全禁止进口和出口。
压制市场和建立榨取式经济制度当然是专制制度的特质,但法兰西斯做得更彻底。这里的情况不只是榨取式经济制度消灭了个人创新或采用新科技的诱因。我们在第二章曾讨论到刚果王国尝试提倡使用耕犁却不成功,原因是经济制度的榨取性质。刚果国王知道如果他可以劝诱人民使用犁,农耕生产力将提高,创造出更多财富而使他受益。这是所有政府的潜在诱因,甚至专制政府也相同。刚果的问题出在人民了解不管他们生产什么,都可能被专制的国王没收,因此他们没有投资或利用更好科技的诱因。在哈布斯堡,法兰西斯不鼓励人民采用更好的科技;相反的,他反对这么做,并阻碍新科技传播,而这些新科技是人民仍可能愿意采用的,即使是在既有的这种经济制度下。
反对创新以两种方式呈现,第一,法兰西斯一世反对工业发展。工业带来工厂,而工厂会在城市聚集贫穷的劳工,尤其是在首都维也纳。这些工人可能变成反对专制政权的支持者。他的政策目标是巩固传统的菁英还有政治现状与经济现状,他希望保持一个以农业为主的社会。法兰西斯相信,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法是一开始就阻止兴建工厂。例如,他在1802年直接下令禁止在维也纳盖工厂。他禁止进口和采用能为工业化打基础的新机器,直到1811年为止。
第二,他反对兴建铁路,而这又是工业革命带来的关键新科技之一。当有人向法兰西斯一世提出兴建北部铁路的计划时,他回答:“不,不,我不想跟它有任何关系,免得国内发生革命。”
由于政府不允许兴建蒸汽铁路,帝国境内兴建的第一条铁路不得不采用马匹拉的车厢。这条铁路从多瑙河畔的林兹连接莫尔道河畔的波西米亚城市布德韦斯,沿途有许多坡道和转弯,这意味以后不可能改成使用蒸汽机,因此它持续使用马力直到1860年代。所罗门·罗斯柴尔德是大银行家族在维也纳的代表,他很早就发现在帝国里发展铁路有很大的经济潜力。所罗门的兄弟纳森住在英国,对史蒂芬森的蒸汽机“火箭号”和蒸汽动力的潜能很感兴趣。他联络并鼓励他的兄弟探寻在奥地利发展铁路的机会,因为他相信家族可以从资助铁路发展获得庞大利益。但这个计划无疾而终,因为法兰西斯皇帝再度说不。
反对工业和铁路是因为,法兰西斯担心伴随现代经济发展而来的创造性破坏。他的优先目标是确保自己统治下的榨取式制度的稳定,以及保护支持他的传统菁英的优势。工业化对他来说不仅获益有限,还会因为吸引农村的劳工聚集到城市而削弱封建秩序,而且法兰西斯看出重大的经济改变会对他的政治权力带来威胁。因此他阻挡工业和经济进步,使经济持续落后。这呈现在许多方面,例如,直到1883年,全世界90%的铁都以煤炼制时,哈布斯堡领土上有一半的铁仍使用效率较低的木炭炼制。同样的,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帝国崩溃时,纺织尚未完全机械化,而仍然采用手工生产。
奥匈帝国不是唯一恐惧工业的政权。再往东走,俄罗斯有一套同样专制的政治制度,由彼得大帝所建立。和奥匈帝国一样,俄罗斯的经济制度具有高度榨取性,农奴制把至少一半人口绑在土地上。农奴必须每周为地主的土地免费工作三天,他们不能迁徙,没有职业自由,而且地主可以任意贩卖农奴给其他地主。近代无政府主义的创立者之一、激进哲学家克鲁泡特金,生动地描述了农奴制在1825年到1855年统治俄罗斯的沙皇尼古拉一世下运作的情形。他回忆自己的童年故事:
“男人和女人从家庭和村庄被拆散并贩售,在赌博中输掉,或被用来交换两条猎犬,然后运送到俄罗斯某个偏远的地方……小孩被从父母身边带走,卖给残酷或浪荡的主人;每天在马厩中发生残暴至极的鞭打;一个女孩发现她唯一的救赎是溺死自己;一个老人为他主人服务到头发斑白,最后上吊死在主人的窗口;农奴的叛乱,最后被尼古拉一世的将领镇压,方法是每十个或五个男人就拉出一个鞭打至死,并且摧毁整个村庄……至于我在游历某些村庄所看到的贫穷,尤其是在属于皇室的村庄里,没有言语足以向未亲眼见过的读者描述。”
就像在奥匈帝国的情况,俄罗斯的专制政权不只是制造出一套阻碍社会富裕的经济制度,对创造性破坏以及工业和铁路也怀着类似的恐惧。尼古拉一世统治期间的核心人物之一,是1823年到1844年担任财政大臣的坎克林伯爵,他在反对促进经济繁荣所需的社会改变中扮演关键角色。
坎克林的政策目标是强化政权的传统政治支柱,特别是地主贵族,同时保持农业社会的形态。坎克林在当上财政大臣后,很快就反对并逆转前任财政大臣古瑞夫的提议,也就是成立政府拥有的商业银行以借款给工业。相反的,坎克林重新启用拿破仑战争期间关闭的国家贷款银行。这家银行最初设立是为了以补贴的利率借款给大地主,坎克林赞同这种政策。申请贷款者必须以农奴做为“保险”或担保,因此只有封建地主能利用这种贷款。为了提供资金给国家贷款银行,坎克林从商业银行转移资产,一石二鸟地达成他的目的:减少贷款给工业的资金。
坎克林的态度是基于对经济改变势必带来政治改变的恐惧,而沙皇尼古拉的态度也一样。尼古拉在1825年12月取得的权力,差点在一场军方将领的政变中被推翻,这些被称为十二月党人的军官对社会有一套激进的改革计划。尼古拉写信给米哈伊大公说:“革命已经打到俄罗斯的门口,但我发誓只要一息尚存绝不让它穿透我的国家。”
尼古拉畏惧建立现代经济会带来的社会改变。他在莫斯科一场工业展览上回见制造业者所发表的演讲中说:
“政府和制造业者必须把注意力转向一件事,否则每一座工厂将变成邪恶而非祝福,这件事就是关注数量逐年增加的工人。他们的道德需要积极且父亲式的监督;若不如此,如此众多的人民将逐渐腐化,最后变成一个悲惨且对他们的主人很危险的阶级。”
和法兰西斯一样,尼古拉害怕现代工业经济释放的创造性破坏将动摇俄罗斯的政治现状。在尼古拉的要求下,坎克林采取具体的措施以减弱工业的潜力。他禁止数项过去定期举行、用于展示新科技并推广采用的工业展览会。
尼古拉一世
1848年,欧洲受到一连串革命爆发的冲击。负责维持公共秩序的莫斯科军政首长萨克瑞夫斯基写信给尼古拉:“为了维护目前仅有俄罗斯保有的安定与繁荣,政府不应允许无家可归者和行为不检者集会,因为他们可能共同行动,摧毁社会或私人的和平。”他的建议被呈报到尼古拉的大臣,于是一项新法律在1849年开始施行,严格限制在莫斯科各地可以设立的工厂数量。该法律特别禁止新设立羊毛或棉纺纱厂与铸铁工厂。其他产业如织布或染布业如果想开新工厂,必须向军政首长申请。最后棉纺业完全被禁止。这项法律意在阻止城市里可能造反的工人进一步集中。
反对铁路紧跟着反对工业而来,和奥匈帝国的情况如出一辙。在1842年以前,俄罗斯只有一条铁路,即沙皇村铁路,长17英里,从圣彼得堡连接到沙皇村和帕夫洛夫斯克的皇宫。和反对工业的理由一样,坎克林认为没有发展铁路的必要,铁路会带来危及社会的流动性:“铁路不一定是自然需求的结果,而是出于人为的需要或奢侈。它们鼓励人从事不必要的旅行,这正是我们时代的写照。”
坎克林拒绝无数兴建铁路的申请,直到1851年只有一条连接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的铁路兴建。出任运输与公共建筑管理局的克林米奇伯爵延续了坎克林的政策。这个机构变成铁路建设的主管单位,而克林米奇利用它做为阻止铁路发展的平台。1849年之后,他甚至利用自己的职权来检查有关铁路发展的报纸讨论。
地图13显示出这种逻辑的结果。虽然英国和大部分西北欧在1870年时已经铁路交织,穿越俄罗斯广大领土的铁路却很少。直到俄罗斯在1853年至1856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中被英国、法国和鄂图曼的军队击溃后,反对铁路的政策才反转,俄罗斯人才了解运输网络的落后是俄国安全的重大弱点。奥匈帝国境内除了奥地利和帝国西部外,铁路发展也相当落后,虽然1848年的革命为这些地方带来了改变,尤其是废除农奴制。
(4)禁止船运
专制统治不只出现在欧洲许多国家,许多亚洲国家也是,而且同样在工业革命创造的关键时期阻碍了工业化。中国的明朝和清朝以及鄂图曼帝国的专制统治,充分展现了这种模式。从公元960年1279年的宋朝,中国在许多科技创新上领先世界。中国人发明时钟、罗盘、火药、纸和纸币、瓷器,并且比欧洲更早利用鼓风炉来制造铸铁。中国人也独立发展出转轮和水力,与这些发明出现于欧亚大陆另一端大约同时。中国在公元1500年时的生活水平至少和欧洲一样高。许多世纪以来中国就已是集权国家,采用以才干为任用标准的文官制度。
然而中国也是专制统治,而宋朝期间的成长也是在榨取式制度下的产物。社会上除了君主外,各种群体没有政治代表,也没有类似英格兰国会或西班牙科尔蒂斯的机构。商人在中国的地位向来不确定,且宋朝伟大的发明并非市场诱因的结果,而是通过政府赞助、甚至命令而产生。这些发明很少被商业化。宋朝之后的明朝和清朝,政府的掌控更进一步加强。所有这一切的基础仍然是不变的榨取式制度逻辑。和大多数控制榨取式制度的统治者一样,中国的专制君主反对改变、要求稳定,且基本上畏惧创造性破坏。
这从国际贸易的历史可窥见一斑。正如我们已讨论过,发现美洲和国际贸易进行的方式,在现代欧洲早期的政治冲突和制度改变中扮演关键角色。在中国,民间商人通常从事国内的贸易,海外贸易则由政府独占。明朝在1368年创立后,第一位皇帝洪武帝统治三十年,他担心海外贸易会带来政治和社会的动乱,因此只允许政府主持的国际贸易,而且仅限于招徕纳贡而非商业活动。洪武帝甚至处死数百名被指控企图把纳贡任务改变成商务冒险的人。在1377年到1397年间,政府未批准任何海上纳贡任务。他禁止民间个人与外国人贸易,且不许中国人航行到海外。
1402年,明朝永乐帝即位,并展开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时期之一,重新启动政府赞助的大规模海外贸易活动。永乐帝派郑和从事六次航行到东南亚、南亚、阿拉伯和非洲的重大任务。中国人从悠久的贸易关系知道这些地方,但以前从未有过如此规模的行动。第一支舰队有两万七千八百人参与,有六十二艘大宝船,伴随一百九十艘较小的船,其中包括有些专门载运淡水、有些载运补给品,以及载运军队的船。但六次任务后,永乐帝在1422年暂停派遣任务,继位的洪熙帝(1424年到1425年在位)则永久停止派遣任务。洪熙帝猝死之后,宣德帝登基,起初他允许郑和在1433年进行最后一次出使,但此后所有海外贸易都遭禁止。到1436年,建造远洋海船甚至被视为违法。海外贸易的禁令直到1567年才解除。
1555年(明嘉靖34年),五十三名日本浪人洗劫浙、皖、苏三省,攻掠杭、严、徽、宁、太平等州县二十余处,直逼明朝留都南京城下。这股倭寇暴走数千里,杀死杀伤四五千明朝官兵,历时八十余日,才被占绝对优势数量的明军围歼。(上图为明朝仇英画作《倭寇图卷》局部)
这些事件都为了禁止被视为可能造成不稳定的经济活动,虽然只是榨取式制度的冰山一角,却对中国的经济发展产生根本的影响。正当国际贸易和发现美洲从根本上改变英格兰的制度时,中国在这个关键时期却断绝对外关系,转而向内,一直持续到1567年。明朝在1644年被女真人推翻,清朝取而代之,接着是一段政治极度动荡的时期。清朝大规模没收财产与资产。在1690年代,罢官文人兼不得意的商人唐甄写道:
“从清朝建立五十多年来,整个国家变得日益贫穷。农人穷困,工匠穷困,商人穷困,官员也穷困。谷物价格低廉,却没钱吃饱。布匹价格低廉,却没钱买布穿衣。满船的货物从一个市场运到另一个市场,但必须赔本才能将货物出清。即将退休的官员发现,他们没有足够的钱养家糊口。士农工商全都一贫如洗。”(出自唐甄《潜书·存言》原文是:“清兴五十余年矣。四海之内,日益贫困:农空、工空、市空、仕空。谷贱而艰于食,布帛贱而艰于衣,舟转市集而货折赀,居官者去官而无以为家,是四空也。”)
1661年,康熙帝下令,从越南到浙江所有居住在沿海地区的人——基本上是整个南部海岸,也就是过去中国商业最活络的地区——必须往内陆迁移十七英里远。海岸有军队巡逻来执行这项命令,直到1693年各地沿岸都禁止航行。这个禁令在18世纪不时再度颁布实施,很彻底地压制中国海外贸易的兴起。即使部分贸易有发展,但很少人愿意大举投资,因为皇帝可能突然改变心意而禁止贸易,使船只、设备和贸易关系的投资变得毫无价值,甚至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清朝康熙帝
明朝和清朝反对国际贸易的原因现在大家已经很熟悉:恐惧创造性破坏。皇帝的首要目标是政治安定,国际贸易可能带来不稳定,因为商人将变得富有和大胆,正如大西洋扩张时期的英格兰商人。不只是明朝和清朝的统治者这么认为,宋朝的皇帝虽然愿意赞助科技创新和允许更大的商业自由,却也局限于他们能控制的范围内。情况在明朝和清朝变得更恶化,政府对经济活动的控制日益严密,海外贸易则遭到禁止。明朝和清朝国内有一些市场和贸易,且政府对国内经济课税很轻,不过对创新却很少支持,并且发展商业和工业的目的是为了政治安定。所有这些对经济的专制控制结果都不难预测:整个19世纪和20世纪初,当其他经济体展开工业化时,中国经济却陷于停滞。到毛泽东1949年建立共产党政权时,中国已变成全世界最贫穷的国家之一。
(5)祭司王约翰的专制统治
专制的政治制度及其带来的经济后果并不局限于欧洲和亚洲,也出现在非洲,例如我们在第二章讨论到的刚果王国。另一个持续更久的非洲专制政权的例子是埃塞俄比亚(或称阿比西尼亚),其根源我们在第六章讨论阿克苏姆王国衰亡、封建制度崛起时曾经提及。阿比西尼亚专制政权甚至比欧洲的同类延续更久,因为它在关键时期面对大不相同的挑战。
在阿克苏姆国王埃扎纳皈依基督教后,埃塞俄比亚人一直信仰基督教,到14世纪时,他们成了祭司王约翰传说的焦点。约翰是一位信仰基督教的国王,在中东伊斯兰教崛起后与欧洲的往来便断绝。起初这个王国被认为位于印度,但随着欧洲人对印度的知识增长,人们发现那不是事实。埃塞俄比亚国王因为是基督徒,于是成了传说的目标。事实上,历来的埃塞俄比亚国王都极力尝试与欧洲的君主国结盟以对抗阿拉伯人的侵略,至少从1300年开始就派遣外交使节到欧洲,甚至说服葡萄牙国王派遣士兵。
这些士兵以及外交使节、耶稣会教士和商旅曾经觐见约翰,留下许多对埃塞俄比亚的记述。其中最有趣的记述之一是阿尔瓦雷斯从经济角度写的札记,他是跟随葡萄牙外交使节的牧师,从1520年到1527年在埃塞俄比亚游历。此外还有耶稣会教士阿尔梅伊达的笔记,他从1624年起住在埃塞俄比亚;旅行者布鲁斯从1768年1773年也住在这个国家。这些人的写作提供了详细的记录,呈现埃塞俄比亚当时的政治和经济制度,证明埃塞俄比亚毫无疑问是一个完美的专制政权。那里没有任何形式的多元制度,国王的权力也未受任何节制和束缚,他们统治权的基础来自于宣称自己是传奇的所罗门王(King Solomon)和希巴女王(Queen of Sheba)的后代。
埃塞俄比亚专制统治的结果是,国王的政策造成财产权的极度不安全。例如,布鲁斯说:
“所有土地都归属于国王;他可以在高兴时送给他喜欢的人,并随时任意收回土地。他死后王国的所有土地立即任由新王处置;不仅如此,任何现在的土地拥有者死后,他拥有的土地不管持续多久都恢复为归属于国王,而不由长子继承。”
阿尔瓦雷斯描述,“如果不是大人虐待子民”,人民会生产更多“果实和耕种更多土地”。阿尔梅伊达对社会运作情况的记述也很一致,他写道:
“国王交换、改变和取走土地的例子如此常见,使得每个人拥有土地只持续两、三年,有时候只有一年,甚至不到一年,而人们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经常一个人犁了田,另一个人播种,再另一个人收成。因此这导致没有人照顾他拥有的土地;甚至没有人种树,因为他知道种树者很少能收成果实。不过,对国王来说,人们如此依赖他却极为有用。”
这些描述暗示了埃塞俄比亚的政治与经济结构与欧洲专制政权极其类似,虽然可以明显看出埃塞俄比亚的专制更加严厉,且经济制度更具榨取性。此外,正如我们在第六章强调的,埃塞俄比亚并未经历削弱英格兰专制统治的同一关键时期。埃塞俄比亚被隔绝于塑造现代世界的许多过程之外;即使它未被隔绝,以其专制的严厉程度可能也会导致专制统治更加强化。例如,和西班牙一样,埃塞俄比亚的国际贸易由国王控制,包括获利丰厚的奴隶贸易。埃塞俄比亚并非完全隔绝:欧洲曾经寻找祭司王约翰,埃塞俄比亚也必须与环伺的伊斯兰国家作战。然而历史学家吉本相当正确地指出:”在四周被宗教上的敌人围绕下,埃塞俄比亚沉睡了近千年,忘记了忘记他们的世界。“
当欧洲人19世纪开始殖民非洲时,埃塞俄比亚是一个由卡萨公爵统治的独立王国。卡萨在1855年加冕成皇帝特沃德罗斯二世,他开始推动政府现代化,建立一个中央集权的官僚及司法体系,和一支能控制国家、甚至与欧洲人打仗的军队。他设置管理各省的军事首长,负责课税,并把税金缴交给他。他与欧洲强权的谈判屡遭挫折,恼怒之下囚禁谈判的英国官员。英国在1868年派遣远征军,攻陷埃塞俄比亚首都,特沃德罗斯自杀身亡。
尽管如此,特沃德罗斯重新构建的政府仍然在19世纪对抗意大利人的战争中,获得历史上最大的反殖民胜利之一。1889年,王位传承给孟尼利克二世,他立即面对意大利在埃塞俄比亚建立殖民地的意图。1885年,德国首相俾斯麦在柏林举行会议,欧洲列强酝酿”瓜分非洲“的构想,亦即决定如何把非洲划分成不同的势力范围。在会议中,意大利取得在埃塞俄比亚沿海的厄立特里亚和索马里殖民的权利。埃塞俄比亚虽然未派代表出席会议,却逃过了这场灾难。不过,意大利人继续筹划,并在1896年派遣一支军队从厄立特里亚南下。孟尼利克的反应和欧洲中世纪的国王一样,他号召贵族聚集各自的武装战士,组成一支军队。这个办法无法让军队长期留在战场,但可以在短时间内集结一支庞大的军队。这段很短的时间刚好够打败意大利人,人数一万五千人的意大利军队在1896年的阿杜瓦战役,完全被孟尼利克的十万大军的声势所淹没。那是未殖民的非洲国家对抗欧洲强权最大的一场军事胜利,埃塞俄比亚因而确保了后四十年的独立。
埃塞俄比亚最后一位皇帝塔法里公爵在1930年加冕成为皇帝塞拉西,他的统治延续到1935年意大利第二度入侵后被推翻,但1941年在英国协助下结束流亡回到国内。后来他继续统治,直到1974年被一群马克思主义军官组成的“委员会“所推翻,并由委员会继续榨取和蹂躏这个国家。埃塞俄比亚专制帝国采用的基本榨取式经济制度,例如第六章讨论到的古尔特制度,以及阿克苏姆衰亡后建立的封建制度,一直持续到1974年革命后才废除。
海尔·塞拉西一世
今日的埃塞俄比亚是世界上最贫穷的国家之一,埃塞俄比亚人平均收入只有英国人的约四十分之一。大多数埃塞俄比亚人住在农村地区,以仅能糊口的农业维生。他们缺少清洁的水源、电力,学校和医疗设施极其匮乏。预期寿命只有约五十五岁,且只有三分之一的成人识字。比较英国和埃塞俄比亚就能了解世界不平等的差距有多大。埃塞俄比亚变成今日的样子是因为,和英国不同,埃塞俄比亚的专制统治持续到晚近的年代。专制统治伴随着榨取式经济制度,以及埃塞俄比亚人普遍的贫穷,虽然皇帝和贵族能从中获得庞大利益。然而专制统治最大的影响是,埃塞俄比亚社会未能掌握住19世纪和20世纪初工业化的机会,造成今日该国人民过着悲惨的贫穷生活。
(6)萨马利人的后代
世界各地的专制政治制度如果不是通过其建构经济的方式间接阻碍工业化,就是像我们讨论过的奥匈帝国和俄罗斯那样直接抑制工业化。但专制不是广纳式经济制度崛起唯一的障碍。在19世纪初,世界上许多地方,尤其是在非洲,都缺少可以提供最起码程度的治安的政府,而治安是现代经济的先决条件。很少国家像俄罗斯的彼得大帝先是推动政治集权,继而建立俄罗斯的专制统治;更不用说像英格兰的都铎王朝打造出集权政府,却未能完全摧毁——或更贴切地说,却没有能力摧毁——国会和其他节制他们权力的机制。如果没有某种程度的政治集权,即使那些非洲政权的菁英张开双臂拥抱工业化,也起不了多大作用。
位于非洲之角的索马里凸显出缺少政治集权的严重后果。索马里向来由六个宗族掌控,其中四个最大的宗族迪尔、达罗德、以萨克和哈维耶的渊源都追溯到同一个神秘的祖先萨马利。这些宗族来自索马里北方,并逐渐散布到南方和东方,即使到今日主要仍以放牧为生,带着他们的山羊、绵羊和骆驼逐水草而居。在南方,另两个宗族狄吉尔和拉罕韦恩则是定居的农耕者。这些宗族的领土可以在地图12上看到。
索马里人首先认同的是他们的宗族,但这些宗族范围很广,包括许多次级族群,其中首要的是一些祖先上溯到那些大宗族的家族。更重要的是一些称作支付“迪亚”(意即“血钱”,家族成员遭杀害的补偿金)的族群,由关系紧密且支付和收受血钱的亲族组成。索马里宗族和支付迪亚族群为了争取稀缺资源的掌控权,长期以来就争斗不休,特别是竞逐水源和丰饶的牲口放牧地。他们也不断突袭毗邻宗族与支付迪亚族群的畜群。虽然宗族有称作苏丹的领袖,也有长老,但这些人没有实质权力。政治权力极其分散,每一个索马里成人都有权对可能影响宗族或族群的决定发言,而决定是通过一个由所有成年男性组成的非正式会议做成。没有以文字记载的法律、没有警察,也没有具体的司法体系,除了伊斯兰律法被用作非正式法律的架构。这些血钱支付族群的非正式法律将化为一套称作希尔的规范,明确地表述互动的族群应遵守的义务、权利和责任。从殖民统治开始后,这些希尔开始被写下,例如乌加斯的后裔形成一个约一千五百名男性的血钱支付族群,是英属索马里迪尔宗族的次级家族。1950年3月8日,英国地区行政长官将他们的希尔记录下来,前三个条款如下:
“一、若乌加斯的男人被外部族群杀害,他最近的血亲将接受二十头骆驼的血钱(总数是一百),其余八十头骆驼将由所有乌加斯人均分。
”二、若乌加斯的男人遭外人伤害,他的受伤价值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头骆驼,其中十头骆驼必须给他,其余的骆驼则给他的基弗族群(血钱族群的次级族群)。
“三、乌加斯成员间的凶杀必须补偿三十三又三分之一头骆驼,只支付给死亡者最近的血亲。如果被告无法支付全部或部分,他的后裔必须协助他。”
希尔十分强调杀害和伤害,反映出血钱支付族群和宗族之间几乎随时处于战争状态。这种形态的核心是血钱与长期的流血仇怨。对特定人的犯罪等同于对整个血钱支付族群的犯罪,因此必须支付集体赔偿。如果不支付血钱,犯罪者所属的血钱支付族群必须面对受害者的集体惩罚。当现代运输传到索马里时,血钱扩大到在车祸中死亡或受伤的人。乌加斯的希尔牵涉的不只是谋杀,条款六规定:“如果一个乌加斯人在乌加斯会议上侮辱另一个乌加斯人,他必须支付受辱方一百五十先令。”
在1955年初,哈巴涂佳罗和哈巴尤尼斯两个族群的羊群,在杜牧博瑞里地区毗邻的草地放牧,一名尤尼斯族男人在与涂佳罗族人的争端中受伤,尤尼斯族立即展开报复,攻击涂佳罗族并杀害一名男人。死亡事件导致尤尼斯族根据血钱法向涂佳罗族提议赔偿,且提议被接受。血钱必须亲自送交对方,且遵照习俗采取骆驼的形式。在送交血钱的仪式中,一名涂佳罗人误把一名尤尼斯人当成血钱支付族群的凶手而杀害。这引发一场全面战争,在接下来的四十八个小时内,十三名尤尼斯人和二十六名涂佳罗人惨遭杀害。战争持续一年,直到英国殖民行政官署召集两个宗族的长老,协调出一个让双方都满意的交易(交换血钱),并在之后三年内支付。
血钱的支付在暴力威胁和世仇的阴影下进行,即使支付了血钱也未必能停止冲突。通常冲突会暂时平息,隔一段时间又复燃。
因此政治权力在索马里社会极为分散,几乎是多元性的,但缺乏集权化的政府来确保秩序,也没有财产权,无法产生广纳式制度。没有人尊重其他人的权威,也没有人有能力带来秩序,包括最后进入的英国殖民当局。缺乏政治集权使索马里不可能从工业革命获益。在这种局势下,几乎无法想像投资或采用从英国传播来的新科技,或建立任何能投资和采用新科技的组织。
索马里海盗
索马里复杂的政治对经济进步还有更微妙的影响。我们前面提到非洲历史上一些科技的大谜团,在19世纪末殖民统治扩张之前,非洲社会不使用轮子运输或用犁耕种,而且只有少数地方使用文字。我们已讨论过埃塞俄比亚使用文字,索马里也有书写手稿,但和埃塞俄比亚不同,一般索马里人不使用文字。我们在非洲历史上见过这种例子,非洲社会可能不使用轮子或耕犁,但他们知道这些东西。在我们讨论过的刚果例子里,基本上是因为经济制度未提供人民采用这些科技的诱因。但同样的问题也影响文字的采用吗?
我们可以从位于索马里西北方、南苏丹努巴山的塔加里王国窥知一二。塔加里王国在18世纪末由一群战士建立,领导者叫伊斯玛伊尔;该王国保持独立直到1884年被并入大英帝国。塔加里的国王和人民可以使用阿拉伯文,但并未使用——除了国王以外,且仅用来与外面其他政治实体和外交使节通信息。起初这种情况似乎令人很困惑,美索不达米亚文字起源的传统解释是,政府发明了文字以便记录信息、控制人民和课税,但塔加里王国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吗?
这些问题在1970年代由历史学家爱瓦尔德着手调查,当时她正尝试重建塔加里王国的历史。部分原因是人民抗拒使用文字,因为担心文字被用来控制资源,例如政府宣告拥有宝贵的土地。他们也害怕文字导致更有系统的征税。伊斯玛伊尔建立的王朝未凝聚成强大的政府。即使王朝当初希望如此,政府也不够强大到足以压倒人民的反对。但还有更隐晦的其他因素产生影响。例如,各类菁英也反对政治集权,宁可以口语而不用文字与人民互动,因为如此可以拥有最大的权宜便利。明文规定的法律或命令无法撤销或否认,也较难改变;它们立下的基准将使统治菁英难以变更。因此,塔加里的被统治者或统治者都认为采用文字对他们不利。被统治者害怕统治者会如何用它,而统治者本身也认为没有文字有利于他们巩固对权力的掌控。塔加里的政治阻碍了文字被采用。虽然索马里人的菁英阶层比塔加里王国更难定义,但很可能是相同的原因阻止他们使用文字和采用其他基本技术。
索马里的例子显示缺少政治集权对经济成长的影响。历史文献并未记录索马里曾经尝试建立政治集权的例子。政治集权意味部分宗族将必须受其他宗族控制,但他们拒绝集权势必会带来的控制或被迫交出权力;社会中的军事力量的均衡态势也使集权体制难以实现。事实上,很可能任何族群或宗族尝试集权不仅会招致激烈抗拒,还可能丧失既有的权力和特权。因此,缺少政治集权以及其隐含的连最基本的财产权安全也没有,使索马里人社会从未创造出诱因让他们投资在提升生产力的技术。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世界其他部分进行工业化时,索马里人则忙着争斗和护卫他们的生活,经济落后也变得更加根深蒂固。
(7)持久的落后
工业革命在19世纪以后为全世界创造一个转变的关键时期:允许并提供诱因给人民投资新技术的社会,就能快速成长。但世界各地的许多国家没有这么做——或明确地选择不这么做。受榨取式政治与经济制度掌控的国家未能创造这种诱因。西班牙和埃塞俄比亚提供的例子是政治制度受到专制掌控,以及隐含的榨取式经济制度早在19世纪前很久就已扼杀了经济诱因。其结果与其他专制政权的情况类似——例如奥匈帝国、俄罗斯、鄂图曼帝国和中国,虽然在这些例子中统治者是因为畏惧创造性破坏而不仅未鼓励经济进步、还公开采取阻碍工业普及和能促进工业化的新科技的措施。
专制统治不是榨取式政治制度的唯一形式,也不是阻碍工业化的唯一因素。广纳式政治与经济制度需要某种程度的政治集权,以便政府能维持治安,维系财产权,并鼓励经济活动和投资在公共服务。然而即使到今日,许多国家如阿富汗、海地、尼泊尔和索马里,政府仍然无法维持最基本的秩序,而且经济诱因已完全遭摧毁。索马里的例子显示为什么工业化的过程也略过这些社会。政治集权遭到抗拒,其理由和专制政权抗拒改变一样:害怕改变会带来会带来政治权力的重新分配,从今日掌权的阶层转移到新崛起的个人和集团。因此,正如专制政权阻碍了朝向政治多元化和经济变革的措施,在缺乏政治集权的社会掌控大局的传统菁英和宗族同样也阻碍了这种发展。其结果是,在18和19世纪仍然缺乏政治集权的社会在工业时代特别居于劣势。
虽然从专制统治到低度集权政府的各种榨取式制度都未能利用工业普及的机会,工业革命带来的关键时期在世界其他地方却造成大不相同的影响。我们将在第十章讨论到,已经跨出广纳式政治与经济制度脚步的社会,如美国和澳大利亚,以及其他专制统治遭遇较大挑战的社会,如法国和日本,都把握住新的经济机会,展开快速经济成长的过程。因此,关键时期和既有的制度差异交互作用、导致进一步制度分歧与经济分歧的常见模式,在19世纪再度展现,而且这一次对国家的富裕和贫穷造成更大的冲击和更根本的影响。
9、 倒退发展
(1)香料与灭族
今日印尼境内的摩鲁佳群岛由三大岛群组成。17世纪初叶,北摩鲁佳分属三个独立王国:蒂多雷、特纳提及巴坎。中摩鲁佳则由安汶王国独据。南边的班达群岛幅员虽小,政治上却未统一。所有这些地方,今天看来虽然远在天边,但当时却是世界贸易的焦点,因为当地乃是珍贵的香料如丁香、豆蔻及肉豆蔻的唯一产地,其中,肉豆蔻及豆蔻甚至只有班达群岛才出产。岛民生产并输出这些珍稀的香料,用以交换粮食及手工制品,贸易对象则包括爪哇岛、马来半岛的港口城市马六甲、印度、中国及阿拉伯。
丁香
豆蔻
肉豆蔻
岛民与欧洲人的第一次接触是在16世纪,对象是前来购买香料的葡萄牙水手。在此之前,香料输往欧洲,都必须经过鄂图曼帝国控制的中东贸易路线。为了直接与香料群岛从事香料贸易,欧洲人绕过非洲或横渡大西洋寻找出路,1488年,葡萄牙人迪亚斯绕过好望角;1498年,达伽马经由同一路线抵达印度。从此,前往香料群岛,欧洲人不再仰人鼻息,终于有了自己的路径。
葡萄牙人立刻着手部署,企图一手控制香料贸易,并于1511年占领了马六甲。马六甲位于马来半岛西部,地处要津,整个东南亚地区的商人云集于此,将香料卖给印度、中国及阿拉伯商人,再由他们转运至西方。诚如葡萄牙旅行家派尔斯1515年所言:“马六甲为各国商旅必至之地……谁要是主宰了马六甲,谁就掐住了威尼斯的喉咙。”
马六甲到手,葡萄牙人便有系统地展开行动,企图垄断价值不菲的香料贸易。但失败了。
他们所面对的对手并不好惹。14至16世纪间,东南亚地区的许多经济发展全都有赖于香料贸易,城邦如亚齐、万丹、马六甲、望加西、勃固及婆罗乃(今日文莱)均发展迅速,香料之外,也生产及输出硬木之类的产品。
一如同一时期的欧洲,这些国家都实行专制统治,甚至连发展过程中所受到的刺激都相同,这里面包括作战方法的科技变革和国际贸易,政府体制则愈来愈趋向集中化,以君主为中心,集绝对权力于一身。如同欧洲专制政权的统治者,东南亚的君主也高度依赖营利所得,不仅自己大做买卖,也把独占权特许给本国及外国的菁英阶级。一如专制统治的欧洲,这种情形虽然造就了某些阶级成长,但相较于那些可以促进经济繁荣的理想经济制度,相去却不可以道里计,大体上来说,不仅进场的通路障碍重重,财产权的保障也付之阙如。尽管如此,随着葡萄牙人对印度洋的掌控,商业化的进程还是展开了。
紧接着,欧洲人开始大量出现,荷兰人的影响尤其重大。荷兰人很快就明白,与其跟当地及其他欧洲商人竞争,彻底垄断摩鲁佳香料的供应才是更大的利润所在。1600年,荷兰人说服安汶统治者,签订一纸独家协议,取得安汶的丁香贸易独占权。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成立,连蒙带骗,排除了所有的竞争者,拿下整个香料贸易,此举固然为荷兰带来了更大的利益,东南亚却从此日趋沦落。继英格兰东印度公司之后,荷兰东印度公司是欧洲第二个联合股份公司,两者在现代公司的发展中堪称重要的里程碑,随后并在欧洲的工业发展中扮演重要角色。该公司也是第二个自身拥有军队,有力量发动战争并殖民外国领土的公司。随着公司武力的得逞,荷兰着手排除任何可能的外来势力,强化他们与安汶统治者之间的条约。1605年,占领葡萄牙人的一处要塞之后,开始向北摩鲁佳扩张势力,强制蒂多雷、特纳提及巴坎同意不在本国领土内种植或买卖丁香。条约甚至强迫蒂多雷同意,国境之内只要发现任何丁香树,荷兰人都可以将之摧毁。
安汶的统治方式,和当时多数欧洲及美洲政权相似,人民不仅要向统治者纳贡还要服役。荷兰占领该岛之后,强化此一制度,榨取更多的劳力和丁香。荷兰人没来之前,岛上的大家族以丁香向安汶的统治阶层纳贡。荷兰人来了之后,便明文规定每一家都配给一定的土地,种植定量的丁香树,还要为荷兰人服强制性劳役。
同时,荷兰人又控制班达群岛,企图垄断肉豆蔻及豆蔻。但班达群岛的组成大异于安汶,是由许多小型的自治城邦构成,无论社会或政治结构都没有阶层之分。这些小国实际上无异于小城镇,由老百姓组成的村里大会治理。由于没有中央集权的政权,荷兰人没有对象强制签订专卖条约,又因为没有纳贡的制度,想要全面掌控肉豆蔻及豆蔻的供应也变得无从下手。这样一来,摆明了必须跟英格兰、葡萄牙、印度及中国商人竞争,如果又不肯出高价,就只有败下阵来一途。独占肉豆蔻及豆蔻的如意算盘落空了,荷兰巴达维亚总督科昂开始想别的办法。1618年,他在爪哇岛上建立巴达维亚,将之定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新首府,并于1621年率领一支舰队航向班达,展开屠杀,几乎灭绝全部岛民,为数约一万五千人。除了少数懂得肉豆蔻及豆蔻生产的人,所有的领袖人物及其他人等无一幸免。完成灭族之举后,科昂着手建立计划中的政治及经济架构:农庄社会。全岛分成六十八块区域,分给六十八个荷兰人,大部分都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前任及现任员工。新的农庄主向少数幸存下来的班达人学习生产技术,同时向东印度公司购买奴隶,运至空无一人的岛上生产香料,再以固定价格回销公司。
荷兰人在香料群岛建立的榨取式制度取得了既定的效果,其代价却是班达岛上一万五千条无辜的生命,以及一套从此使这个群岛沦于低度发展的经济及政治制度。至17世纪末叶,荷兰人把香料的世界供应量减少60%,豆蔻的价格随之倍增。
荷兰人在摩鲁佳得逞,于是将相同的策略推广到整个区域,在东南亚其余地区雷厉风行。此一区域有好几个国家,14世纪以来开展的商业规模就此大幅衰退,即使没有直接受到荷兰东印度公司殖民与压榨的政体也转而内缩,放弃对外贸易。东南亚的经济及政治刚刚要开始改变,因此也就戛然而止。
为避开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威胁,好几个国家放弃外销作物的生产并停止商业活动。自给自足总比面对荷兰人的威胁来得安全。1620年,爪哇岛上的万丹国就将境内的胡椒树全数铲除,指望荷兰人就此放他们过平安日子。1686年,一名荷兰商人走访菲律宾南部的马昆塔纳欧,当地人跟他说:“豆蔻和丁香在这里长得和摩鲁佳一样好,但现在却全没了,因为已故国王担心荷兰公司的侵略,生前已经将之全数铲除。”1699年,又有一名商人到了马昆塔纳欧,谈起统治者,所听到的依然如出一辙:“他禁止继续种植胡椒,以免自己卷入到(荷兰)公司或其他统治者的战争中去。”整个结果是,都市化倒退,甚至连人口也跟着减少。1635年,缅甸人就将国都从沿海的勃固迁往亚伐,远远躲到伊洛瓦底江上游去了。
如果没有荷兰人的侵略,东南亚国家的经济及政治发展会走上什么道路,我们无从知悉,它们有可能发展出自有特色的专制政体,也有可能维持它们在16世纪末叶时的状态,也或许会渐进地采纳更为广纳式制度继续进行商业化。但如同摩鲁佳的例子,荷兰的殖民政策却是从根本上改变了经济与政治的发展,使东南亚国家停止了对外贸易,转而内缩,专制统治也为之变本加厉,以致在接下来的两个世纪中,尽管工业革命的创新如火如荼,此一地区却只能置身事外,完全无缘参与。弄到最后,退出对外贸易不但没有保住它们免于欧洲的侵略,到了18世纪末叶,反而全都成了欧洲殖民帝国的囊中之物。